魏谦来时，衣上连一丝急意都没有。
外头已入夜。
他却像是刚从一场寻常宴席上抽身而来，连袖口都平平整整，半点褶都无。
他进门先向萧承砚行礼。
礼很足。
眼里却并不低。
“殿下听闻近来旧卷翻得厉害，唯恐王爷为些残页劳神，特命下官来问一句安。”
一开口，先是关心。
再是替东宫摆无辜。
最后才把真正的话头一点点送出来。
“旧东宫卷残，本就常见。”
“宫中女官出入，也皆有旧规。”
“若把多年残页硬并成一事，未免有失偏颇。”
他说这些时，语气始终温平。
像不是来压人。
只是来替一团乱纸找个更体面的解释。
这便是他厉害的地方。
他不说死人。
也不说撤名。
只说旧例。
只说程序。
只说“照章而已”。
一旦顺着他的话走下去，前头那些好不容易翻出来的缺页、空号和女尸，便都会被重新包进“旧误”“旧损”“旧制如此”的壳里。
魏谦说到第三句时，目光终于像是顺手一般，扫过谢照微。
可那一扫仍是轻的。
更多像在告诉萧承砚，自己并不愿与一介妇人真正对话。
“王爷何必为了后宅小事，惊动这么多旧案。”
这话说得软。
可里头的针，也一样软着扎人。
萧承砚本可一句话把他压回去。
可他没有。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眸色极淡地看了魏谦一眼。
“她问。”
“你答。”
短短四个字。
整张案桌便让了出来。
魏谦脸上的笑，终于薄了半分。
因为这句话等于当着他，明明白白把谢照微抬到了能和东宫谋士直接对话的位置上。
不是肃王替她出头。
是她自己坐在这里，问案。
谢照微没有急着接魏谦那句“后宅小事”。
她反而把案上的残卷又往前理了理。
像只是顺手给对方腾出一个看清楚的位置。
“魏大人既说旧卷残缺常见。”
“那便说说看。”
“旧东宫那批缺页，为何总是缺在尸证后、引单前？”
魏谦笑了笑。
“缺页若要挑地方，便不叫缺页了。”
“旧卷经年辗转，本就什么都可能少。”
“再说，先太子旧东宫多年无人问津，学房、偏厢这些边角房舍里落过什么纸，谁又真分得清。”
他说得滴水不漏。
既不承认知道。
也不把话说死。
可谢照微要的，本来就不是他承认。
她淡淡接下去。
“也是。”
“毕竟那批页，本就是先太子旧案后一年才残的。”
这句话她说得极顺。
顺得像只是在替他把前话往下接。
可魏谦几乎想都没想，便接了一句。
“不是后一年。”
“是当年冬月前后。”
话出口。
屋里便静了。
连外头风吹灯影的声音，都像一瞬停了停。
魏谦自己也在这静里，慢慢意识到不对。
他收声极快。
快得若换了旁人，甚至会以为只是口误。
可谢照微已抬眼看他。
目光不重。
却直。
“原来魏大人，对那一年也记得这样清楚。”
魏谦笑意重新浮回来。
比方才更浅。
“下官不过是听人提过。”
“毕竟东宫总要顾着旧卷、旧例，偶尔听见些年份，也不算奇怪。”
“是吗？”
谢照微轻轻把那张缺页调卷牌转了个方向。
“可连沈少卿也是昨夜才把时辰真正钉死。”
“魏大人方才那一句，却连‘当年冬月前后’都说得这样顺。”
“听来的，倒比看卷的人还清楚。”
魏谦没再答年份。
他把话又往程序上绕。
“谢女史聪明。”
“可聪明用在旧误上，未免可惜。”
“宫中女官出入，本有旧例。”
“有人病退，有人调出，有人旧档不全，本就是多年前常事。”
“若每一处残缺都要硬扣成有人作恶，便是把旧制逼成了罪证。”
这就是他的厉害。
他永远能替最脏的事，找到一层最讲理的皮。
谢照微却没被他带走。
她只看着他，慢慢道：“我没说旧制有罪。”
“我说的是，有人借旧制抹人。”
“魏大人不是最清楚么。”
“先太子旧东宫学房。”
“兰台补录册。”
“一夜之间，先少尸后的页，再少名之间的页。”
“这若还只是照章。”
“那这章，也未免太会挑地方了。”
魏谦这回没有再笑。
可他也没有失态。
他只是把茶盏轻轻放下。
“谢女史办案，想象太丰。”
“东宫只是按例而行。”
“旧卷残缺，本也常见。”
这便是他最后一层壳。
只要牢牢咬住“按例”二字，很多事就还能拖。
还能再改。
还能再圆。
萧承砚全程没插嘴。
只在魏谦起身要走时，才淡淡补了一句。
“说完了？”
魏谦停步。
“王爷还有吩咐？”
“没有。”
萧承砚看着他。
“只是提醒你。”
“下回替东宫说话，先把年份记熟。”
这一句不重。
却比正面驳他更狠。
因为它等于明摆着告诉魏谦，你方才那一下底漏，屋里的人都听见了。
魏谦终于收尽了脸上最后那点笑。
他再行礼时，动作仍稳。
可袖口微微一紧，已足够说明很多。
人一走，屋里那层被他硬拖出来的“讲理”气，也跟着散了。
陆青棠这才长长出了口气。
“他一句重话都没说。”
“可比那些直接上门压人的，还难缠。”
“因为他最会改口。”
谢照微把那张缺页调卷牌重新压回原位。
“他今日来，不是为吵赢。”
“是为先占一句话。”
“占住了，后头就都能往‘旧误’里塞。”
她说着，忽然把兰台空号册和旧东宫外借引单一起抽了出来。
陆青棠一怔。
“你还要看什么？”
“不看。”
谢照微磨墨。
墨声细细的。
像刀锋在慢慢走直。
“挂钩。”
陆青棠看着她摊开的几张空白页，心口忽地一紧。
因为她已经听懂了。
魏谦越急着来抢话。
便越说明执行链还活着。
也越说明，她们手里这点空白，对某些人来说，是今夜就必须补掉的窟窿。
谢照微蘸了蘸墨，淡淡道：“既然他说自己不知。”
“那就看看今晚，谁会替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