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正寺这一次，封的不是柜。
是桌。
谢照微赶到时，天才刚亮。
宗正寺内廊里却已经站满了人。
不是抬卷的人多。
是抬桌的人多。
几张用了多年的旧案桌，被一一清空。
笔架收走。
墨匣盖起。
连桌角那些压纸用的旧铜尺，都被按规矩另装进木盘。
连椅凳都被挪开半尺。
像怕有人只凭桌面上还没擦尽的墨痕、椅脚边还没扫净的灰，就把昨夜是谁坐在这里、写过什么重新认出来。
封条一张张压下去。
压的不是卷柜门。
是桌面。
是抽屉。
是人平日坐的位置。
宗正主事站在一旁，面色比往常更端。
“旧桌年久失整。”
“例行封检。”
“还请谢女史见谅。”
他说得很稳。
像昨夜那场口供和封桌，彼此之间真没有半点关系。
谢照微没跟他争。
她连一句“例行何以偏在今夜”都没问。
她先看顺序。
最先封的，是调名桌。
再往后，是婚盟桌。
最后才是补礼桌。
顺序一出来，很多话都不用再争。
谁先被封。
谁就是他们最怕她继续看的口子。
她站得不远。
甚至能看清调名桌抽屉口还有半点没擦净的墨。
说明这不是昨夜早就定好的检修。
是昨夜临时决定、天亮前匆忙压下来的封。
一名抬桌的小吏手一滑，差点把旧墨匣碰翻。
宗正主事眼风一扫过去，那小吏立刻白着脸把话咽了回去。
谢照微看得分明。
这不是寻常封检的稳。
是怕人多说一句的紧。
她目光又落到一旁正被人抬走的几摞底册上。
封桌封的是位置。
可真正被先一步挪走的，才是最值钱的东西。
那几摞底册外封都很旧。
有婚书调记。
有补礼副页。
还有一摞被故意压在最下头、只露出边角的调名底册。
边角上写着几行极小的旧字。
“庶名转记。”
“婚书并名。”
“离宫后重登。”
旁人也许只会觉得这是宗正旧务杂乱。
可谢照微一眼就明白了。
宗正怕她看的，不是某一页婚书。
而是这一整套能把一个人从一种身份，合法挪成另一种身份的写法。
主事见她久久不语，反倒主动补了一句：“女史如今也看见了，不是针对谁，只是宗正旧务自检。”
谢照微这才抬眼。
“自检？”
“那为何先封调名桌？”
主事一窒。
她却没继续追着逼。
只又淡淡扫了那几张桌一眼。
“看来宗正最怕乱的，不是婚书礼数。”
“是名字。”
说完这句，她转身便走。
宗正主事原本还想拿礼法多挡两句。
见她竟不再纠缠，反而愣了一瞬。
可越是这样，他脸色越沉。
因为她不争，不代表她没看懂。
恰恰是看懂了，才知道这一下封的不是卷，是手。
是那些年里替人改婚书、改名目、改去处的手。
回到案桌时，谢照微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她先把自己的婚书翻出来。
再把当初谢家陪嫁调记压在旁边。
再摊开宗正补礼格。
最后，才把兰台撤名录和空号册并上来。
一张桌。
五样纸。
看着像五条线。
可等她真把这些东西一页页压平，眼底那点冷意反倒更定了。
因为它们根本不是五条线。
是同一种写法。
婚书能把“谢家嫁女”写成另一个名字。
调记能把“庶女替名”写得礼数周全。
补礼能把本不该合上的缝补平。
撤名录能把一个活人写成病退。
空号册则替后来的人空出位子。
改的，从来不只是名。
改的是名目。
是归属。
是别人替你决定，你该以什么样子活、又该以什么样子消失。
她忽然就明白了，自己为何一路从替嫁走到兰台，会对“名字被人写走”这件事这么敏。
因为她自己原本也是从这张桌上被写走的人。
只不过她活着从那一笔里挣了出来。
可更多人没有。
更多人被写成病退。
写成暴毙。
写成失足。
写成自请离宫。
到最后，连册子都不认得她们原本是谁。
门外脚步一停。
萧承砚走进来时，一眼便看见她案上那五样纸已经压成一线。
他没有先问宗正如何。
也没有问要不要再去压一压那边的人。
他只看了一眼最左边那张被封桌次序抄回来的小页。
“先封调名。”
“后封婚盟。”
“最后补礼。”
“看懂了？”
“看懂了。”
谢照微把婚书往撤名录边上一推。
“他们封的不是桌。”
“是写人身份的手。”
萧承砚目光落在那几样纸上，没有立即接话。
过了片刻，才问：“要不要等北去回来，再翻宗正？”
这不是拦。
是把选的时候给她。
谢照微看着那张婚书。
又看着旁边撤名录上那一格格被人硬写空的位子。
声音极轻。
“不等。”
“宗正既然自己跳出来封桌。”
“我离京前，就得让它也上桌说话。”
“你若今日替我把它压回去。”
“最多只多压一日。”
“可只要那几张桌还躲在暗处。”
“他们明日就还能再替别人写一遍。”
她说这话时，手指正压在婚书与撤名录之间。
一边，是她当年被人写走的去处。
一边，是那些女官后来被人写没的名字。
中间隔着的，不过都是同一张桌后的那只手。
若不在离京前把宗正也拖上来。
她北上后，这些旧纸随时都还能被人再改一遍。
她不能把这道口子留到北上以后。
萧承砚看着她，眸色沉稳。
“要从哪张桌开始掀？”
谢照微抬手，压在最先被封的那一处抄记上。
“从他们最急着封的那张开始。”
这句话落下去，案桌上那几样纸像是忽然被一线拧得更紧。
不是她和他在说气话。
而是宗正这一封，已经等于自己承认了礼法后头确实还藏着东西。
夜里，齐川把宗正今晨转移底册的去向一一送来。
哪几摞送去外库暂存。
哪几摞留在内廊封检。
哪几摞中途改过手。
其中有一张转移小引，被人慌里慌张夹进了婚盟底册里。
纸不厚。
却比旁的转移单旧。
边口还沾着一点灰白细屑。
不像宗正案房里常见的墨灰。
倒像旧木箱和棺板磨出来的粉。
齐川低声道：“这不是宗正常用的引纸。”
“所以才会夹错。”
谢照微把那小引翻了个面。
纸背上还有一道被指甲急急刮过的浅痕。
像有人昨夜曾想把它单独抽走。
却到底来不及，只能连着别的底册一道塞进转移堆里。
谢照微一页页往下看。
忽然在最末一张被人匆忙夹错的旧引单边角，看见三个极小的字。
不像婚书。
也不像调名。
更不像补礼。
那三个字压在灰边里。
若不是有人匆忙夹错，几乎会和旧纸颜色融成一片。
“归灵册。”
她指尖顿住。
屋里一时静得只剩灯火细响。
宗正礼册后头。
竟还牵着死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