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场会桌，摆在宫中偏殿。
桌比兰台那次更长。
人也比兰台那次更齐。
兰台旧吏来了。
宗正主事来了。
大理寺的书吏、录事和续查副册都摆在右侧。
东宫来的仍是魏谦。
不争不响。
坐得比谁都稳。
偏殿最里头垂着一道珠帘。
帘后没有人说话。
可谁都知道，中宫在看。
也正因中宫在看，这一桌人才更不敢把话轻轻说成旧例误差。
所以这张桌，从一开始就不是谁来讲理。
是谁先把别人拖进同一场案里。
谢照微没先念冤。
也没先把那些被删掉的名字一个个摆上来求人心软。
她先排纸。
最左，是撤名录。
其后，是删名前旧名册。
再往后，是那份活口没到、口供先到的伪供。
再后，是归灵册残页与抄本比页。
最末，才压上旧东宫缺页和宗正封桌顺序。
五摞纸。
五种来源。
可她排法，不按来处。
按动作。
先改名。
再改死因。
再改去向。
改不平了，便封桌、抽页、补口。
她把最后一页压稳，这才抬眼。
“诸位总说，我近来翻的只是几页旧档。”
“可今日摆在这儿的，不是几页旧档。”
“是同一只手，怎么替别人写命。”
偏殿里静了一瞬。
魏谦眼底那点本就不多的笑，也轻轻淡了一寸。
谢照微指尖点在撤名录上。
“这是改名。”
“人还没消失透，名字先从册上挪了。”
再点到病退页与伪口供。
“这是改死因。”
“病退也好，暴毙也好，自请离宫也好。”
“说法不同。”
“用笔却是一套。”
最后落到归灵册与旧东宫引单。
“这是改去向。”
“尸怎么回京。”
“回京后并哪一道空号。”
“最后再写进哪一页册。”
她把这三句压完，目光才真正扫过整桌。
“你们以为我在翻几页旧档。”
“我翻的是谁有资格替别人写命。”
兰台那名最老资格的旧吏脸色先变。
宗正主事也下意识想开口。
可还没等他们把“各司有各司的规矩”说出来，谢照微已经侧过头。
“认名。”
陆青棠起身时，手里抱的是那册删名前旧名册。
她今日站出来，比上一次更稳。
不是因为不怕。
而是因为她已经知道，这一回自己站出来，不只是替谢照微搭一句腔。
是替那些原本被写没的人，把原位重新认回去。
她翻开第一页。
声音仍轻。
却字字都落得清。
“程素云。”
“原属司录。”
“不是病退。”
“旧位在此。”
再往下。
“许静书。”
“原属掌记。”
“不是暴毙。”
“原班在此。”
再往下。
“乔知意。”
“原属录名房外记。”
“不是失足。”
“原名在此。”
她一名一名认。
不快。
也不高。
可每认出一个名字，整张桌上那些原本想把事拆成“旧档误差”的说辞，就被往后逼半寸。
因为人一旦被认回来。
就不再只是空号后头一格没填上的空。
是原本真在册、真站过班、真有过名字的人。
陆青棠念完最后一名，才抬头。
“她们原本都有名。”
这句话比她方才认的每一个名字都更重。
偏殿里一时没人接。
沈观澜便在这时把大理寺副册往前推了半尺。
他不替谁发怒。
也不替谁喊冤。
他只念程序。
“依撤名录、旧名册、现存补录页与副册。”
“程素云、许静书、乔知意三名，待核复名，续查在案。”
“伪口供已入副册待核。”
“宗正封桌顺序，记入会桌待核。”
“旧录既开，不得擅删。”
最后四个字落下来时，偏殿外廊都像静了一层。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这不是她在桌上说赢了。
是大理寺把最要命的一句，真记进了官面。
既补回。
不得擅删。
那便不是谁回头再递一页旧说法、再补一张口供，就能轻轻抹平的了。
宗正主事终于坐不住了。
“封桌只是例行——”
“例行何以先封调名？”
谢照微一句截断。
“若礼册真无问题，为何最先封的不是婚盟桌，不是补礼桌，而是最能改人身份的调名桌？”
主事面色一滞。
还想说“年久失整”。
谢照微已把那张封桌次序页压到他眼前。
“你若真按旧例行检。”
“就该照桌龄。”
“照旧损。”
“照缺补。”
“可你照的是值钱口子。”
“谁最怕我继续看，谁先被你封。”
宗正主事一时竟答不上来。
魏谦这才缓缓开口。
“谢女史把许多旧物并到一处，难免看什么都像一套。”
“东宫那份旧说法，未必不是后人誊抄时添了新尾钩。”
“旧页残缺，留有后手，也属常情。”
他说得平。
像句句都只是理路，不带火。
可谢照微等的就是他这句。
她把昨日那份伪旧页和三年前改制后的样页一并推过去。
“若是后人添钩。”
“为何偏偏添的，是三年后才统一收出来的新式尾钩？”
“又为何连‘自请除名’那一页上的停笔、收锋和行末留白，都和昨夜那份伪口供是同一路数？”
她说到这里，目光很静。
“东宫若真只是耳闻旧页。”
“为何比我还熟这几年才改的手？”
魏谦眼底那点滴水不漏，终于裂了极细一线。
他没有正面答。
只道：“谢女史想象太丰。”
“那兰台呢？”
谢照微转向另一侧。
“若只是旧档残缺。”
“为何空号预留得这样整齐？”
“为何补名之前，位子先空？”
“为何人还没断，册已先补？”
她一连三问下去，兰台那几名旧吏脸色一层层白下去。
因为这些问题，他们不是没想过答。
而是没有一种答法，能把同一夜里一起少、一起补、一起改的那条时序抹平。
整桌人到这一步，终于都被她拖进了同一件案里。
宗正不能再说那只是礼桌。
东宫不能再说那只是旧说法。
兰台也不能再说那只是残页与误录。
因为她已经把每一方后头那只想补口的手，都扣成了同一只。
沈观澜在这时又把副册往前推了一寸。
声音仍旧平直。
“依今日会桌。”
“女官撤名与旧册篡改，确有连环疑点。”
“旧录续查。”
“既补回之名，不得擅删。”
“宗正封桌、东宫新说法、兰台空号，一并记待核。”
这回连外廊的人都听清了。
偏殿内没有人高声争。
也没有谁拍桌喊冤。
可越是这样，越显得这一锤落得实。
谢照微看着案上那几样纸。
她知道，自己赢下的，已不止是程素云、许静书、乔知意三个名字。
她赢下的是一层边界。
从今日起，京里哪怕还想再补口、再拖、再绕程序，也不能再像从前一样，轻轻一笔就把这些名字抹没。
会桌散时，众人起身的声音都很轻。
像谁都不想让自己先显得乱。
宗正主事面色沉得难看。
兰台旧吏低着头，不敢再多言一句。
魏谦临走前看了她一眼。
那眼里已经没有先前那点看似稳妥的余裕。
只剩一层更深的忌。
珠帘就在这时，极轻地响了一下。
所有人脚步都下意识一顿。
谢照微抬眼。
看见帘后那道一直未出声的身影，终于缓缓抬了眼。
皇后看了她很久。
一句都没说。
可那一眼，比方才整桌人的嘴都更沉。
谢照微知道。
下一步来的，不再只是桌上的话。
而是更高处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