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棚里那一页旧簿一摊开，四周的人便都没走。
谁都看得出，今日要翻的，已经不只是几块骨。
是册。
也是北营压了多年的旧规。
韩军吏抱着簿子，勉强稳住神色。
“谢女史，战后杂骨皆按军规归档。”
“册既已成，不容外人妄改。”
他说“外人”二字时，咬得尤其重。
像是终于替自己找回了一点底气。
谢照微没跟他争这个字。
她只让裴九把风棚里的案几直接搬到正中。
旧簿摆上。
白布上的女骨摆上。
回风岭挖出的空白棺牌也摆上。
再把那块写着“验骨记名”的旧规残板一并横在旁边。
一排铺开。
像把这几日北地所有藏着掖着的旧手脚，都一次摊到了光底下。
“你说不容外人妄改。”
“好。”
“那我们今日就先看，是谁先改的。”
“你若真护的是旧规。”
“那就当着外人的面，把错字改回去。”
韩军吏脸皮微微一抽。
“册上写得清清楚楚，战后杂骨，何改之有。”
谢照微指尖落在那两个字上。
“先看墨。”
她把簿页半抬起来，对着风棚外斜斜照进来的日光。
同页别行的字，墨色旧，纸面压痕深。
唯独“杂骨”二字，颜色略浮，边锋发涩，笔势和前后都不太一样。
“这一页其余字，是一笔落到底。”
“这两个字，收锋偏慢，墨更新，压痕却更浅。”
“不是同一时辰写的。”
韩军吏立刻道：“北地风燥，墨色有差也——”
“再看页边。”
谢照微没给他把话说完。
她将页角一翻，露出装订处一道极细的重穿孔。
“这一页拆下来重装过。”
“页边裁口比前后新半分。”
“折痕却和前页不对。”
“你们不是一直拿着旧簿没动。”
“你们是把这一页抽出来，重写后，再缝回去的。”
“旧册不是不能认。”
“是你们拿着旧册，替后来人的手遮羞。”
这话一落，围看的兵丁里已经有人忍不住低低“嘶”了一声。
因为纸会说话。
针孔也会说话。
那不是她空口咬人。
是簿页自己把被拆过的痕迹露了出来。
韩军吏额角见了汗，还想强撑。
“就算页曾重缝，也不能说明这女骨不是杂骨。”
“战后收得乱，误写误收也常有。”
谢照微点了点头。
“那就对骨。”
她转身，走到白布前，一块一块将刚拼出的骨又往前推了推。
“成年女骨。”
“右踝旧伤，伤后活过一段时日。”
“无战场常见的刀创箭创。”
“有拖拽裂和长期束腕磨痕。”
“不是战死军士。”
“也不是临近战场匆忙收进来的散骨。”
“再看这层木粉、旧蜡。”
她拈起腕骨根部那点细屑，放到册页边上。
“和昨日那口归灵棺暗格里的一样。”
“她和那口带空层的归灵棺，是同批、同路、同引。”
“你现在告诉我。”
“什么样的战后杂骨，会和一口能藏引藏印的归灵棺一起走同一条路？”
“又是什么样的误收，值得你们先抽页，再改字，再把她塞进最方便压掉的那一行里？”
韩军吏嘴唇动了动。
一句也答不上来。
昨天那个本地仵作站在人群里，终于开口。
“这不是男骨。”
“也不像战场收骨。”
“谢女史说得没错。”
葛老棺匠也硬着头皮补了一句。
“那块空白棺牌……确实是归灵路上用的。”
“不是乱葬地能有的东西。”
两句话一出，风棚里原本还想看官面怎么压的几个兵，也都不再吭声了。
因为连本地仵作和做棺的老人都站到了谢照微那边。
这就不只是京里来的女史在挑刺。
是证据自己把北营旧话拆了。
韩军吏脸色灰败，仍不肯松口。
“就算如此，也……也可能只是误并。”
“误并？”
谢照微终于抬眼看他。
她眼神静得吓人。
“误并，会先把这一页抽出来重写？”
“误并，会把女骨写成杂骨，再另留一块只挂号不挂名的空牌？”
“误并，会让她和同批带空层的归灵棺一起走回风岭？”
“还是说，北营的误并，恰好每一步都误得这么齐？”
“先误成无名。”
“再误进归灵。”
“最后误写成杂骨。”
“韩军吏，你们北营的‘误’，倒像是比谁都熟手。”
她一连四句。
不疾不徐。
却把韩军吏逼得连后退都不敢。
谢照微没有吼。
也没有拍桌。
她只是把那支笔从册旁拿起来，平平放到韩军吏手边。
“你若坚持册没错。”
“今日就当着这些人的面，把‘杂骨’两个字，再写一遍。”
“写完，我认。”
风棚里一下静得只剩风声。
所有人都看着韩军吏。
韩军吏手指发僵。
因为他知道，这两个字方才还只是旧簿里的一行话。
如今一旦再落笔，就成了他当众认下的假。
他不敢。
也写不下去。
风棚外有人低低说了一句：“谢女史说得没错。”
声音不大。
却像一根细针，把北营这层撑了多年的硬壳先扎出了一点裂。
半晌，他喉咙发紧，终于挤出一句：“那……那依谢女史之意，该如何记？”
谢照微没立即答。
她先把白布上的女骨重新拢平。
像是先替那具被写坏的骨，正一正位置。
这才开口。
“改回去。”
“写，待验女骨。”
“在原行旁落注。”
“保留旧字，不许另换新页。”
“我要这页自己留下被改过的痕。”
韩军吏脸色一白。
这比让他重誊更狠。
因为重誊能遮。
原页旁改，却是把这本簿子被人动过手的第一笔，当众钉死在了册上。
他手抖得厉害。
还想往柳参军那边看。
萧承砚这时才开口。
只有一个字。
“写。”
韩军吏肩膀一塌。
终于抓起笔，在“战后杂骨”旁边，一笔一划改注下去。
待验女骨。
他落笔时手抖，第一横甚至微微斜了一下。
又忙着压回来。
像连这支笔都知道，他改的不是寻常一行字。
墨还湿着。
风一吹，微微发亮。
风棚里却比方才更静。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一行寻常改注。
这是北地第一笔被逼着改回来的旧账。
也是谢照微到了北境后，第一次正面把这些男人、这些册子和这些旧规一并压了下去。
从前这些兵看她，多半先看王府名分。
到这一刻，风棚里却没人再拿“外人”两个字压她了。
因为真正压住场子的，不是肃王妃这层壳。
是她亲手拆出来的那条证链。
她看着那行新字干透，才收回目光。
没有半分得意。
像她要的本也不是谁低头。
是这具骨终于不再被两字“杂骨”压住。
可她也没让这口气停在这里。
册一改完，她便伸手。
“同批次的押运名册。”
“还有对应军籍簿。”
韩军吏下意识就想拖：“这得回营再——”
萧承砚站在他身后，声音冷得没起伏。
“拿。”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第二本簿子也抱来了。
谢照微直接翻到与归灵棺同批次对应的那一段。
前两页有。
后两页也有。
独独中间，缺了一整页。
不是漏装。
是硬生生被人抽走的。
她指腹压在那道空出来的装订缝上，能清楚摸到边口被扯裂后留下的毛糙。
风棚里新改好的那行“待验女骨”还没干透。
她已经抬起眼，看向韩军吏。
“骨能被改。”
“页是谁抽的？”
韩军吏嘴唇抖了一下，没立刻答。
谢照微也不催。
她只是把缺页前后那两页一并抽出来，对着风棚里的灯看。
前页写得旧。
后页却明显添过墨。
尤其“待验女骨”那几个字，笔意还没完全沉下去，和中间那道被硬扯开的页缝一样，都透着一股来不及遮干净的急。
这就不是单抽一页那么简单了。
是有人怕抽走还不够，又连前后口径都一起改过。
“抽页的人知道这页里有什么。”
“改页的人知道光抽走不稳。”
谢照微把那两页轻轻一并，重新压回桌上。
“北营里若没人递话，不会改得这么快。”
“所以我再问一遍。”
“谁叫你们改的？”
韩军吏喉结滚了一下。
风棚里静得只剩那行新墨未干的“待验女骨”。
也正是这点新墨，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本该早死在旧账里的东西，还活着。
而一个能让北营连夜改册、再顺手抽页的人，绝不会只碰过这一具女骨。
他动的，必是一整串能把骨、名和军籍一并改脏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