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药棚后头那间小屋，常娘子这些年一直没让人进。
门一推开，药气和旧木气一起扑出来。
不像铺子前头那样杂。
这里的味更沉。
像许多年没人真正动过。
屋里最显眼的，就是一整面旧药柜。
抽屉多。
层也多。
乍看与边城寻常药铺并无不同。
唯独太整。
太整，反而不像常年真拿来抓药的柜。
真正用久了的药柜，最常开的几层总会有轻重不一的磨痕，边角也会沾药色。
可这面柜子除了上头几格稍旧，最底那一整圈旧得过分均匀。
像有人这些年不是在用它。
是在护它。
护的不是柜。
是柜里没死透的旧证。
也是一条没断透的路。
常娘子站在门口，冷冷道：“你娘若真像你说的那样一路把你带过来，你第一眼就别往锁眼上看。”
这话一出，裴九先去看锁眼的动作，硬生生停住。
谢照微没笑。
她也没急着把钥匙往柜上送。
她先敲柜底。
又蹲下去，量柜腿。
再伸手去摸明面那枚锁眼。
锁眼铜边虽亮。
里头却积着一层死灰。
这便说明它平日根本不开。
只是摆给外人看的假门。
柜面是沉木。
声该闷。
可最底那一圈回音却空。
不是木厚。
是后头有空层。
她又看柜脚磨痕。
上头几层抽屉都有常年开合留下的旧印。
唯独最底板下，靠右那一寸磨得太轻。
像常年有人摸。
却又不是从外面拉。
是从下往里推。
“锁不在门上。”
谢照微低声道。
“在柜底。”
她话音刚落，常娘子眼里那点最后的试探也淡了下去。
像是终于承认，谢照微不是撞运气。
是真看懂了。
谢照微把最底下一层脚板卸开。
果然。
表面看着严丝合缝的药柜底下，还藏着一层假板。
假板后方，有一个细得几乎不像锁孔的铜眼。
第二把钥匙这时才真正派上用场。
钥匙送进去的一瞬，连常娘子都没出声。
屋里只剩铜齿咬住机括时那一声极轻的转响。
“咔。”
底板向内沉了半寸。
一块整板顺势松开。
原来真正开的，不是一只抽屉。
是整面药柜最底下那一层肚腹。
一股封了太久的陈纸气息，从暗格里缓缓冒出来。
不呛。
却让人一闻便知，里头放的是纸，不是药。
暗格一开，最先露出来的是一叠压得整整齐齐的底样。
不是正册。
是补录引未填字前的底样。
纸色旧黄。
可格目极清。
哪一栏该在北地先填。
哪一栏绝不能留到回程后再补。
都用极细的边批写得明明白白。
甚至连“若回程后再补，则后人可改”这一句，也被人在角上另画了细线，像是提醒后来人，这里正是最容易被人下手的缺口。
这比她手里那半张补录引值钱太多。
因为它证明的，不再是一张残页曾经存在。
而是整套规矩原本就不是现在这副被人倒过来写的样子。
常娘子站在一旁，看着那几张底样，低低骂了一句。
像是在骂旧事。
也像是在骂这么多年过去，终于还是有人把它们翻了出来。
谢照微翻到第二叠。
是回程路册。
上头记着回风岭之后的车次交接、夜灯记号、棺尾牌槽样式，还有灰车如何接手的旧法。
其中几页边角还写着时辰。
不是大时辰。
是细到“灯换第二回”“过坡后半刻”“灰车白结朝外”这类只有跑过这条路的人才会记的东西。
这说明当年留下这些册的人，不是站在后头空想。
是真一路跟过、一路记过。
再往下，是一份棺号对照单。
边角压着几枚旧火漆。
火漆上印痕未尽。
正与她之前在补录引残页和假灰坑封板上见过的那类印记一路相扣。
裴九看得眼都亮了。
“有这些东西，北地这半截路就能写实了。”
“还不止。”
谢照微把暗格最底一张折得极细的纸慢慢抽出来。
是一张旧路图。
图不全。
只画到“临川渡”。
可回风岭、北宁关之后，本该回京的那条路并没有终。
反而另有一条细线，避开官道，斜斜往南压去。
萧承砚一眼便认了出来。
“这不是军路。”
“是民渡线。”
“当年归灵回程，不该和这条线重。”
“若重了。”
“便不是送棺。”
“是在借棺遮别的东西。”
谢照微目光落在那条往南的细线末端。
临川渡。
她知道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北境不是终点。
这里吞掉的棺、灰、名字和银子，后头还有更长的一段路。
裴九已经先一步起了念头。
“属下这就派人往南探。”
“趁着图还新鲜，也许能先把临川渡那边——”
“不去。”
谢照微答得很快。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她。
连常娘子都皱了下眉。
“你走到这儿，好不容易摸到南边的出口，现在收手？”
“你娘当年没能顺着这条线追下去。”
“你如今手上有图，也有钥匙。”
“再慢一步，后头的人未必还在原地。”
谢照微把那张路图平平铺开，又把补录引底样、回程路册与棺号对照单一并压在上头。
“现在最值钱的，不是南边是什么。”
“是北地这半截，终于能写成压人的证链。”
“若现在贪多，顺着临川渡追。”
“北境这边还没封好，就会先惊了后面的人。”
“大案最怕的，从来不是线少。”
“是证还没护住，就先自己乱了焦。”
“北地这半张网，好不容易从人名、批次、账册走到实物。”
“现在一松，后头便谁也压不住。”
这话一落，萧承砚看了她片刻。
那一瞬，他原本也确实起过顺图南追的念头。
可谢照微先一步把这念头压住了。
不是畏。
是更稳。
是她终于学会在更大的诱惑前，先把眼前最硬的那部分证握死。
他低声道：“依你。”
常娘子没再说什么。
只是把火盆往里推了推。
像是默认了她这个收法。
谢照微把路图翻到背面。
这一翻，她眼神忽然一沉。
背纸角落，竟写着一串极细的银箱号。
不是棺号。
也不是药柜内册页常见的取药记。
而是她前日刚从军饷簿里圈出来的那类批次记。
北三乙四。
回三甲一。
还有一串被水浸得半模糊的箱号尾记。
这几串号，和军饷差额对得上。
如今又写在南向路图背后。
这就不再只是教人怎么走车。
而是明明白白在教人怎么走银。
谢照微把纸背压在掌下，声音一点点冷下来。
“这图不是教人怎么走路。”
“是教人怎么走银。”
“走棺只是皮。”
“走银才是里。”
裴九神色也变了。
“那下一步？”
谢照微把所有旧证一页页理顺。
先封底样。
再封路册。
最后封图。
封完，她还把暗格里剩下那几枚旧火漆一并收走。
“这些也带上。”
“将来谁若说图是我们新造的，火漆能替它说话。”
“下一步，不追南。”
“先找这几串银箱号在北地落脚的地方。”
“走银的图既然藏在药柜里，边账就不会离得太远。”
她收好最后一页时，外头天色彻底暗了。
旧药棚里那盏灯映着她手下那叠新得来的旧证，像把北境半张网一下照亮了大半。
可她没有被那条往南的细线牵走。
她只是把它稳稳压住。
南边的路不会自己跑。
可北地这半截若不先拎稳，后面所有路，都会重新散掉。
尤其那几串银箱号，和她前头在战报上看见的报数缺口，正好有两处咬在了一起。
这就说明边账残册不会只躲在某个送钱的小仓里。
它更可能就压在北地最不起眼、却最方便随手改数字的地方。
不是医棚边。
就是旧库里。
谢照微把那页记着银箱号的薄纸又重重按了一下。
往南的线固然直指京里。
可若眼下便被那条线牵着走，她手里这些刚拼起来的北地证就会重新散成几摞互不相认的碎纸。
所以她宁可先压住南边那口气。
先把北地这半张网拎紧。
因为只要这里的边账真翻出来，后头那条往南的线，便再不是猜。
到那时，往南的路就算还想装成没动，也藏不住银和尸曾经一起走过的痕。
第二把钥匙开的，也便不只是柜门。
更是这张北境暗网真正藏账的那一道根。
只要根一露出来，后头那些年被他们埋进北地风雪里的账，便都得跟着往外翻。
账根一动，往南那条线也会自己抖出来。
她等的，正是这一抖。
南边那口气，也已经开始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