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账残册起出来的第二天，谢照微没有急着往后翻更多页。
她先圈了一场仗。
就圈萧承砚昨夜盯住的那一场。
这种时候最值钱的，不是把一本残册看完。
而是先把最能打穿的一页，硬生生钉实。
旧医棚后屋只留了一盏灯。
案上摆了四样东西。
边账残册。
补录引底样。
军饷差额抄件。
还有裴九连夜从都司和北营两头撬回来的旧战报、伤兵转出簿和战后补发单。
裴九把最后一卷册子放下时，手都还是冷的。
“都司那边不肯给原件。”
“属下带回来的，是旧抄和当年存底。”
“不过页次对得上。”
谢照微点头。
“够了。”
“我要看的，不是他们后来怎么圆。”
“是最早写坏的是哪一页。”
萧承砚站在案边，没坐。
他只把自己记得最清楚的那一夜时辰、回营顺序、归队人数，一行行写在边纸上。
字很短。
也很稳。
不像在追旧伤。
更像在重新排一场旧阵。
谢照微先不看战报正文。
先看页眉。
再看批次。
最后看时间。
她把昨夜那页边账残册压在最中间。
左边放战报阵亡数。
右边放归灵棺号和补录人数。
再把军饷补发单和停饷数压到最外头。
四列并排。
谁都看得出，她不是在对杂账。
是在对一场仗被改写的痕迹。
她还在每一册页角都夹了细纸签。
哪一页写阵亡。
哪一页写后送。
哪一页写停饷。
哪一页写补录。
全用不同颜色的小墨点记着。
这样一来，就算有人半路来搅，只要她一抬手，也能立刻把同批次那几页重新扣回一处。
这不是为了方便。
是为了防人。
常娘子不识多少官样写法。
可看着她这样摆，也觉出不对了。
“你这是要让他们自己打自己？”
“嗯。”
谢照微眼也不抬。
“同一场仗。”
“战报若真没问题，其他数就该跟着走。”
“只要有一列咬不上。”
“就不是忙乱。”
“是有人动过。”
她第一眼先看战报写的阵亡数。
二百一十四。
再看归灵棺号。
一百七十七。
再看后续补录人数。
也是一百七十七。
这还只是纸面第一层。
裴九忍不住先道：“会不会剩下那几口棺，另走了旁路？”
谢照微摇头。
“不会。”
“若真是棺没回来，补录引上就该留缺。”
“现在补录人数和棺号都只到一百七十七。”
“说明真正走完死人路的，只有这一百七十七。”
“多出来的那三十七，不在棺里。”
“也不在引上。”
“若真是战后漏收，漏的该是棺，漏的该是引。”
“不该只有战报多。”
“战报多，棺和引不多。”
“这就不叫忙乱。”
“叫有人只把纸写大了。”
她说着，又把伤兵转出簿推出来。
那上头记着战后重伤、轻伤和后送人次。
数字很乱。
可一旦按萧承砚写下的回营时辰重新排，就乱得有了方向。
其中一队本该在战后当夜归营。
战报里却被并进了次日阵亡数。
萧承砚盯着那几行，指节一点点收紧。
“这批人，我当年见过回来。”
“周骁带回来的。”
“人不齐。”
“但绝不至于全没。”
“次日我再问，便被报成后送混乱。”
“后来战报一上去，便成了已阵亡。”
这话一出，案上那几列数顿时更冷了。
谢照微几乎已经能从这些数字里，看见那一夜是怎么被人抹过去的。
先把回来的人拆开。
再把伤兵和后送写乱。
最后用一句“清理未及”，把本该活着记的人，一并并进死人堆里。
等战报成了定稿，后头谁再想翻，都只会被说是在和官面作对。
谢照微没安慰他。
她只顺着他说的那一队，再把补发单翻出来。
补发单上有一笔战后抚恤预支。
按阵亡数，该走二百一十四人的份。
可实际停饷和灰后补发，只走到一百七十七。
差的那三十七，没有落回账面。
也没有留在册上。
反而正好咬上残账里那一笔多走的银箱。
她又把停饷日和补发日细细抠了一遍。
阵亡之人，按理战后第三日起停。
若有抚恤预支，后头该有家属认领或营中补结。
可这三十七人的份，两头都空。
停了。
却没结。
像银子走出了账。
人也走出了账。
只剩一张战报，还替他们把“死”留在原地。
她指尖在四列数字上轻轻一点。
“不是死的人太多。”
“是写死的人太多。”
裴九呼吸一沉。
常娘子也皱紧了眉。
这种脏，她见过。
可见归见。
像这样把战报、棺号、补录引和银箱差额一并钉在一张案上的，她还是头一回看见。
谢照微又往下翻一页。
战报里对这三十七人的去向，只用了一句模糊话。
“战后清理未及，暂并阵亡。”
她看见这句，反倒笑了一下。
笑意极轻。
也极冷。
“好一个暂并。”
“这一并，人就先死了。”
“后头银也就顺理成章地少了。”
她说完，把残账里的那组日期、战报里那句“暂并阵亡”、补录引的一百七十七人、军饷停发的三十七份，全写成了四列对照。
一列阵亡数。
一列棺号与补录数。
一列停饷与补发。
一列残账银箱。
字不多。
却够狠。
因为哪怕是不懂边地旧账的人，一眼也能看出，这四列本不该分家的东西，正好在三十七这个数上全部咬住。
常娘子本来最厌这些官样写法。
可她看着那四列，也慢慢把眉压了下去。
“我不识你们朝里这些说法。”
“可我认数。”
“人只回了一百七十七。”
“你们纸上却硬多出三十七。”
“多出来的人没进棺。”
“那后头少掉的银，也就不是凭空少的。”
谢照微把那张四列纸往前一推。
纸很轻。
可落在案上的声音却像比任何兵器都重。
因为到这一步，这场败局已经不是谁记错了人、谁报错了数的问题。
是有人把人命和银子一起塞进了一道官面的口子里。
萧承砚看着那张纸，目光许久都没离开。
谢照微知道，他现在看到的，已经不只是她写下的四列数。
还是当年他亲眼见过回来、后来却在战报里又死了一遍的那批人。
他当年输的，不是一仗。
是有人先在纸上把他输完了。
半晌，他才低声开口。
“我一直以为，是军中报乱。”
“再往上翻，只会让人说我战后推责。”
“原来不是乱。”
“是他们早就知道，该把哪一截人先写死。”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仍是稳的。
可谢照微知道，那稳不是轻。
是一个人把很多年没法说出来的话，终于压成一句落到了纸上。
谢照微终于抬眼看他。
“战报若能被改。”
“败局就从来不只是败局。”
“有人先拿死人数量腾了路。”
“才有后头的银。”
裴九听得喉头都紧了。
“那现在怎么办？”
“都司那边只怕一口咬死，说战时统计本就有差。”
“他们会这么说。”
谢照微把那张四列对照单压平。
“所以还差最后一道官面的口。”
“账有了。”
“战报缺口也有了。”
“现在要找的是，他们出库、换封、对印时，留下来的那只手。”
裴九立刻反应过来。
“旧库？”
“嗯。”
“都司旧库。”
“残账能被他们打成私藏伪账。”
“可若连旧库封条、出入签、补录引试印都用同一套缺口，他们就圆不回去。”
她说着，把笔蘸了墨，在那张四列纸的最下头写了六个字。
“多报三十七。”
“少银三十七。”
字一落，屋里静得只剩灯花轻爆的一声。
这六个字，像把一场旧败局真正钉在了案上。
谢照微却还没停。
她在那六个字旁边，又另落了小小一行。
“战报可改，败局可造。”
不是为了好看。
是为了提醒自己，后头要去旧库找的，从来不只是封条。
而是那只把一场仗写成另一副样子的手。
她把那张纸晾在火边，并没有立刻收。
因为她要让屋里每个人都再看一眼。
看清楚北地这些年吞掉的，不是几具认不出的尸。
而是一整批先被写死、再被拿去走银的人。
萧承砚盯着那一行，眼底那层多年压着的沉，也终于沉到了实处。
不是因为旧伤被揭。
而是因为他终于第一次，在纸上看清自己当年输法。
谢照微把笔一搁，抬眼看向都司旧库方向。
“现在轮到他们的封条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