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条到后的当日下午，城外来接的人便到了。
不是一拨。
是几司混着来的。
带着点验名册。
也带着一份分押名单。
来人说话很客气，礼数一点不少。
“各归其司。”
“依法点验。”
“免得一路劳顿，再伤了案物。”
若只听表面，倒真像是在替他们省事。
可名单一展开，屋里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归灵棺，归兵部临押。
边账残册，归户部待核。
补录引，归宗正副录。
北地旧人，交内廷暂带。
谢照微手里的抄卷与记纸，则另列“备问”。
每一项都像有自己的去处。
也都像合乎规矩。
可越是合乎规矩，谢照微眼底的冷意便越深。
对方这才是真会拆。
不抢。
不闹。
只把每一样东西，送去最容易失去前后照应的地方。
到那时，谁都能说自己是照章。
却再没人需要把它们放回一处去对。
来接的官员还在往下念。
谢照微却已经听不进后头那些客套。
她只看着那一行行分押去处，忽然明白，北证不能一起进城。
不是对方做不到。
是对方根本不想让它们一起进城。
等那官员念完，裴九先一步冷声道：
“这叫合规矩？”
“分得这么碎，是怕什么？”
那官员面上还带着笑。
“各归其司，自是最妥。”
“一物归一司，才不致混乱。”
谢照微终于抬头。
她没有先争哪一件最重。
也没有先说哪一样绝不能交。
她只是把那份名单往回一推。
“归灵棺离开补录引，只剩一口棺。”
“边账残册离开棺和引，只剩旧脏账。”
“旧人离开账与棺，只剩孤口。”
“卷若离开前头这些东西，也只剩几页纸。”
她一句一句往下说。
语速不快，却把每一项分押背后真正想做的事，拆得干干净净。
“你们怕的不是它们不合规矩。”
“是它们一对，就对上。”
官员脸上的笑终于僵了半瞬。
他显然还想把话兜回去，索性又把名单往前递了一寸。
“兵部押棺，是为保其不失。”
“户部核账，是为保其不乱。”
“宗正收引，是为存档。”
“内廷暂带旧人，是怕人半路翻供。”
他说得一套一套，像每一项都在替他们着想。
可越是说得圆，越说明这份分押名单不是驿路上现写的。
而是早就有人把后手都排好了。
他显然没料到，她根本不争轻重，直接就把这份名单的根子翻了出来。
因为这名单最值钱的地方，本就不在分去哪儿。
而在它们一旦分开，彼此就失了互相认人的机会。
来人沉了沉脸色。
“王妃此言，是要抗令不交物？”
这话一落，屋里气一下紧了。
谁都知道，这口锅若先压在她头上，后头整件事都会更难走。
萧承砚却在这时往前一步。
“不分押的罪。”
“本王领。”
他声音很平，却把那口原本想扣到谢照微头上的“抗令”，硬生生扯到了自己身上。
官员立刻转向他。
“王爷，此事关乎……”
“关乎什么。”
萧承砚直接截断。
“关乎你们想先把人、棺、账、卷拆成几处。”
“那便先冲本王来。”
这一下，明面上的锋芒全被他接过去了。
裴九和齐川也顺势站到前头，把那份名单和谢照微隔开半步。
可谢照微却没有在这时松一口气。
恰恰相反。
她看清这份名单之后，脑子里反倒一下亮了。
既然对方最怕这些东西在一张桌上见面，那她就不能只守实物。
实物总有被拆的时候。
可若这些东西先被她在纸上排过先后、咬到一处，后头哪怕再被分开，也至少还有一张能拿来对证的总录压在那里。
她忽然抬眼，看向齐川。
“给我纸。”
齐川一愣。
“现在？”
“现在。”
“还要净桌。”
“干净的。”
“谁都别碰。”
屋里一时都安静了。
连旁边那名一直低头记名的小吏都抬了一下眼。
显然他也没料到，谢照微在这种时候不是先抢人、也不是先护棺。
而是先要桌、要纸。
对方想拆的是物，她却反手去抢“怎么写这些物”的那一层。
连来接的官员都没听明白，她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先要桌、要纸。
谢照微却已经把那份分押名单折了起来。
折得很平，也很紧。
“他们既然怕这些东西在一张桌上见面。”
“那我今晚先让它们在一张纸上见面。”
这句话一出，连萧承砚都转头看了她一眼。
不是意外。
是确认。
确认她已经比谁都更早，看见这一步真正该反打的地方。
名单想拆实物。
她就先把这些东西并到一处。
名单想各归其司。
她就先让它们在自己手里咬到一处。
那官员这时才终于变了脸色。
他原本算得很稳。
以为只要按规矩一句句念下去，北证便能在进京前被拆得七零八落。
可谢照微这一句“先让它们在一张纸上见面”，一下便把他后头那整套拆法都顶住了。
因为物能分押。
话却未必还能分。
裴九最先反应过来。
“属下去清桌。”
齐川也没再问。
“我去封门。”
来接的官员还想再说什么。
萧承砚却已站到更前，把所有明面上的话，都挡在了她和那张还没铺开的桌之外。
谢照微低头看着手里那份分押名单，只觉得这一路从北地带回来的冷，终于落到了最该落的地方。
她不是只要护住哪件物。
她要先把它们并成谁都拆不干净的一张总录。
可她并没有立刻转身去写。
而是把那份名单重新摊开，当着来接那官员的面，又往下指了四处。
“你们把边账归户部。”
“补录引归宗正。”
“棺押兵部。”
“旧人送内廷。”
“表面看，是各归其司。”
“可只要一分开，边账就再也不必对着补录引说它记的是谁。”
“补录引也不必对着棺说，它补的到底是哪一路名。”
“旧人一旦离开棺和账，开口便只剩一张嘴。”
“到那时，你们再想把哪样写轻、把哪样写成孤证，都方便得很。”
那官员面色终于变了。
他显然没料到，她会把“分押”背后那层最不体面的心思，拆得这样直。
“王妃慎言。”
“各司分验，原就是规矩。”
谢照微抬起眼，半点不退。
“规矩若真是为了验清。”
“就该让它们先互对。”
“只有怕它们互对的人，才最爱一句‘各归其司’。”
这话一出，连旁边那几个来接的小吏都下意识垂了眼。
因为谁都知道，她说得没错。
单件的证最好改。
单件的人最好压。
单件的口供，也最好拆。
唯独一整条还来得及互相认彼此的证链，最难写脏。
萧承砚便是在这时往前一步，把她这番话顶出来的火，稳稳接到自己身上。
“不分押。”
“要写违令，写本王。”
“要上呈，也写本王先拒。”
那官员原本想顺势把“抗令”扣到谢照微头上。
如今被他这么一挡，便再没法把这口锅往她身上轻轻一压就算完。
屋里一时僵得厉害。
偏偏就是这僵住的片刻，让谢照微把接下来的路看得更清楚了。
她忽然把名单一折，递给齐川。
“留着。”
“今晚写卷时，这张纸压在最上头。”
“我就照着他们想拆的顺序，一样样把它们重新并回去。”
她说完，转身便往里走。
不再和那官员争哪一件先交、哪一件后交。
她已经看明白，眼下要抢的不是这一时口舌。
而是赶在他们把东西一件件拆走之前，先把这一路的人证物证拢到一处。
只要这张总录先压下去。
明日他们再想来分，也只能照着她已经定好的先后去拆。
而那时，谁先伸手、想先拆哪一件，也都会落在纸上。
今晚先抢回来的，是让这些东西先在她手里咬到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