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城门还有最后一道换道口时，两拨人同时到了。
一拨自东边官道来。
披的是王府旧部的黑氅。
领头的，是齐川先前派出去回京传路的人。
另一拨自西侧案道来。
不穿便服。
腰牌却都压在衣内。
领头人只出示了一纸极短手令。
大理寺。
是寺里先一步递出来接人的差役。
两边都说是来护送。
可连站位都站得明明白白。
王府旧部靠近车前。
像是先护人。
大理寺差役立在稍后半步的案道边。
第一眼看的，却是谢照微袖下那卷北查。
齐川那边先开口。
“先回府。”
“府里能护人。”
大理寺的人则压得更平。
“先入案。”
“案桌能护卷。”
只两句话，便把两边真正想先护的东西全露了出来。
不是谁存坏心。
也不是谁想抢。
只是护法不同。
王府这边想先把她和萧承砚稳回府中，争一口喘息。
大理寺那边却清楚，城门下那套桌一旦摆开，若不先把北查卷纳进官面点验，后头很可能连把这案完整摆到案桌上的机会都没有。
谢照微一瞬便听明白了。
她没有先寒暄，也没有先谢谁来接。
她只看着两边，问了一句。
“若我先回府。”
“卷呢？”
王府旧部那边微微一顿。
齐川立刻回道：
“卷随王妃。”
“先护住人，卷自然也在。”
她又转向大理寺那边。
“若卷先入案。”
“人呢？”
来人拱了拱手。
“卷若先入官面点验，至少先有一层名分。”
“人后入，反倒更稳。”
这两句话都不算错。
也都真是在护。
可护的确实不是同一种先后。
谢照微看着两边，第一次真切感觉到，进了京，连愿意帮她的人也未必都站在同一条护法上。
不是敌我。
是各自站着不同的位置。
萧承砚站在她身侧，没有替她选。
只是等她开口。
谢照微便知道，这一步谁都不能替她定。
她把北查卷往袖中又压深了一分。
“人和卷，今天谁都不单独先领。”
王府旧部和大理寺那边都静了一下。
她继续往下说。
“人若先走，卷会离人。”
“卷若先走，人会离卷。”
“我要的是棺、账、人、卷同到城门下。”
“不是人先进，卷后进。”
“也不是卷先落桌，人后补来。”
“今天要进，就一起进。”
她话说得很平，却把两边都压退了半步。
因为谁都听得出来，她不是在任性。
是在按棺、账、人、卷该怎么一起进城，来定先后。
大理寺的人先低了头。
“若如此，城门下压力会更重。”
谢照微点头。
“我知道。”
齐川也低声道：
“若不先回府，王妃一入城便要直撞审桌。”
“我也知道。”
她说完这两句，自己心里反倒更稳了。
因为她终于看明白，眼下最难的，不是没人来接。
恰恰是每个人都想用自己最稳妥的法子护她。
可这些法子一旦分开用，棺、账、人、卷从进城第一刻起，就会被切成两半。
大理寺那边沉了片刻，又补了一句。
“若城门下真先开审，案桌上至少得先有卷名。”
“否则内廷那边一开口，便会把所有话都压成口供。”
王府旧部也跟着低声道：
“可若王妃先站到桌前，人就落在众目底下。”
“回府再缓一口，至少还能先稳住人。”
这两句话，一句护卷，一句护人。
都是真心。
也都把城门下最难的那一步摆到了明面上。
萧承砚这时才开口。
“按她排的走。”
“人不先回府。”
“卷不先离手。”
“一起到城门下。”
他说完，看向两边。
“明面上的压力，本王扛。”
“其余按她排。”
这一下，王府旧部和大理寺差役都不再争谁先领。
两边只是各自退到该守的位置。
王府的人压车前。
大理寺的人守案道。
像两股护法不同、却暂时都被她拢在一处的力。
临上路前，她又亲手把两拨人排了站位。
王府旧部压前。
大理寺差役靠右。
谁都不许先贴她袖中的卷。
谁也不许先碰案匣。
若城门下有人要先分，她至少还能借这一层站位，多拖出短短一息。
等车重新往前时，谢照微才低声对萧承砚道：
“原来连帮我的人，也会因为先护人还是先护卷，站到不同位置。”
萧承砚看着前头越来越近的城影，声音很低。
“这才是真正进京后的局。”
不是谁坏。
也不是谁错。
是人人都带着自己的位置来护。
而她若不想先把北查交到别人手里拆，就不能把这第一手顺序交出去。
城门已经近得能看见守吏影子。
谢照微把北查卷压在袖中，只觉得最难的不是没有人来接。
而是每个人，都想先用自己的法子护她。
也正因为人人都是真护，才更不能随便把先后交出去。
王府旧部那边很快又低声补了一句。
“若先进府，至少能先换衣、换车、换随行。”
“人一旦缓过来，再把卷送上桌也不迟。”
大理寺的人立刻接上。
“可若案名没先落。”
“进府这一缓，旁人便会先说王府私藏北证、避审不交。”
“到那时，卷还没上桌，罪名先上桌了。”
这两句一来一回，把彼此的好意都说得更明白。
一个怕她先被压在人前。
一个怕卷先被压在案外。
谁都没错。
可哪边先成，城门下第一句口径便会跟着偏向哪一边。
谢照微听完后，终于把自己的安排彻底说了出来。
“你们若真要护。”
“就都照我的护法来。”
“第一，人不离卷。”
“第二，卷不离案匣。”
“第三，城门下若先分问，王府先挡‘分人’。”
“大理寺先咬‘先录卷名’。”
“第四，不许谁先替我应‘回府再说’。”
“也不许谁替我答‘先入案桌’。”
“我人在这儿，卷也在这儿，先后都得由我自己开口。”
这番话一出，两边都沉默了片刻。
因为她不是在驳谁。
是在告诉他们，进京这一刻真正要护住的，不是某一方的稳妥。
而是棺、账、人、卷不能从第一息起就被切成两半。
萧承砚便在这片刻后开口。
“都听见了？”
“今日护她，便按她的顺序护。”
王府旧部先垂首。
大理寺那边也再没有坚持谁先领卷。
谢照微这才把两拨人的站位又细细调了一遍。
王府的人前压半步，挡明面冲撞。
大理寺的人靠右，不离案道，也不先贴她。
谁都不能越过她这只握着卷的手。
因为她已经越来越清楚，回京后最难的，不是没人帮。
是人人都想帮，可只要先后一乱，善意也会在城门下撞成两股力。
她把城门下可能先听见的几句话都替两边排好了。
若有人喊“先分人”，王府先回“人未离卷”。
若有人喊“先收卷”，大理寺先回“先记卷名”。
她自己只留最后那一句。
该先护人，还是先护卷，不由任何一边替她答。
谁肯照着她排好的先后站住，谁才是真的在护她。
顺序若乱了，人和卷都活不成。
也才有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