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账残册，送户部。”
“归灵棺与押运军缺页，送兵部。”
“补录引、北地旧人，交内监。”
“《北查卷》既已收桌，暂由大理寺留匣。”
这四句话一道道压下来，听着每一句都对。
各归其职。
照章而行。
连城门下旁听的几名门吏都下意识点了点头。
因为表面上看，这的确是最稳的法子。
谁管什么，谁便拿什么。
谁都不多占。
谁也不越口。
可谢照微听着，只觉得比先前那句“私查军务”更狠。
先前兵部是想一口把《北查卷》压死。
现在这些人却是在当着她的面，把卷里最值钱的那口气一寸寸拆掉。
她看向右桌那只刚刚收卷的案匣。
若真按他们这四句去分，匣里最后剩下的便只会是一卷纸。
一卷没有棺、没有账、没有引、没有人，连彼此都不能再对证的纸。
到那时，她说什么都只剩她一张嘴。
她甚至不必等三方真的把东西带走。
只要这四句先被记进条目，后头每一家的第一份核词、第一张回文，就都会替自己那一摊另起一个更轻的说法。
沈观澜也没有立刻开口。
显然他也在算，这一步到底该怎么接，才不至于让大理寺自己先落进“强抢军务”的口实里。
城门下短短一静。
户部那人以为局势已顺，先往前递了请调条目。
兵部郎中也抬了抬手。
像只等右桌把该分送的物件一一签出去。
谢照微却在这时往前半步，把那张请调条目压住了。
“我不是怕你们拿。”
“我是怕你们拿完之后，再也不让它们见面。”
这话一落，四周又安静了一瞬。
她没有等任何人追问，已经把桌上那条证路一节节掰开给他们看。
“归灵棺的空层，证明的不是军棺旧制。”
“是有人借棺运尸的路。”
“棺若去了兵部，他们只会验棺板、验旧制、验回程。”
“不会替我验为什么这一路会混进一具不能写名的女骨。”
“补录引证明的，不是一页补抄。”
“是有人先补名，再改回程的路。”
“引若去了内监，他们只会问是谁补的字。”
“不会肯把它和那口棺、那本账并在一处看。”
“边账残册证明的，也不只是银数少了一笔。”
“是这条路每走一次，便有人从里头吞一截银。”
“账若去了户部，他们也只会算银，不会替我问银是跟着哪一口棺、哪一页补录一起少掉的。”
“押运军缺页证明的，不是文吏疏漏。”
“是原本走在这条路上的人，被整页抹掉了去向。”
“北地旧人证明的，更不是几句闲口。”
“是这些事不是旧漏，是有人一路做出来的。”
“旧人若先被分问，今天一句，明天一句，后天再换个衙门去录。”
“最后再真也会被磨成几句互不相认的话。”
她每说一句，三方脸色便沉一分。
因为她护的不是某一件东西。
而是这些东西彼此咬合的顺序。
少一件都还勉强能扯。
可一旦摆在一处，便是整条路。
谢照微看着兵部郎中，一字一字往下落。
“棺离了账，只剩死人。”
她又转向户部。
“账离了棺，只剩烂纸。”
再看向内监。
“引离了人，只剩一页谁都能改口的补录。”
“人离了卷，也只剩几句谁都能拆开的口词。”
最后，她的目光落到右桌案匣上。
“卷若离了它们。”
“便只剩我一张嘴。”
城门下这回是真的静了。
因为连旁听的人都听明白了。
这不是她不懂规制。
恰恰是她把这套“各归其职”背后真正要做的事，当众掀开了。
他们分的不是东西。
是东西彼此能证明彼此的那口气。
户部那人还想拿“照章”来压。
“可若不分，便是人人都越口。”
“总不能让大理寺一口吞尽各部证物。”
沈观澜这才抬眼。
“不是吞。”
“是并押。”
他声音很平，像只是在旧案房里宣一条原本便该如此的格例。
“同案链条未核尽之前，不得先拆。”
“大理寺请临时并押、同验、同封。”
“三方可派见封吏。”
“复核完毕，再按规分送复议。”
“并押期间，谁都不得先把自己那一样单独带走。”
兵部郎中脸色骤冷。
“沈少卿好大的口气。”
“连军棺也敢先并押？”
沈观澜神情未动。
“我并的不是军棺。”
“是与命案、抹名、账证互相冲撞的一条证链。”
“你若要说它只是军棺，方才便该先解释清楚，军棺里为什么会多出那具女骨。”
一句话，把兵部又堵回了方才那道破口上。
果然，内监那边已有人冷冷开口。
“说到底，还不是仗着肃王在这里压场。”
“若今日不是王爷站在城门下，大理寺敢这样越手？”
这话一出，四周所有目光都转到了萧承砚身上。
可萧承砚没有往前。
他只是看了一眼右桌那只案匣，再看向裴九和齐川。
“按大理寺规制办。”
“照她排的顺序交并押。”
裴九先应了声“是”。
齐川也立刻上前。
两人一明一暗，把案匣、抄件、签封次序全按谢照微先前排好的那套递了上去。
先卷。
再引。
后账。
再记棺与人同在并押单内。
一丝都没乱。
沈观澜已命人换了并押匣，又让三方见封吏各自落了签。
最后一张封签压上时，右桌那只案匣便先稳了下来。
谢照微已经从右桌上抽过一张空白请单，俯身便写。
墨落得极快。
右桌那名记卷小吏只看了两眼，神色便跟着变了。
她抢下并押，不是为了多留这一匣证一夜。
是要趁封签未冷，先把下一张请单递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