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格刚落，城门下许多人的目光便又转回了那只并押匣。
谁都以为谢照微下一手会先去碰边账残册。
北地带回来的账最重。
也最像能一刀砸翻半座朝局的东西。
可谢照微却没有去碰边账。
她先抽出来的，是一页薄绣单。
绣单边角旧得发毛，纸色却还清。
上头写着喜枕一对、坠角柳叶纹、内夹细层、送入婚箱。
再往下，是喜枕夹层残页。
然后才是那张被她压了许久的补箱单。
最后一页，是灰簿周记抄件。
四样东西一并排到案格边上时，连兵部那边都怔了一下。
因为这不是北地。
是谢家。
是她自己出嫁那一夜，谢家亲手写过、签过、用过的东西。
谢照微抬眼，看向谢伯荣与周氏。
“今日第一张上桌的证，就从我谢家自己写的字开始。”
这句话一落，谢伯荣的脸色先僵了半层。
周氏反而很快稳住了。
她看了一眼那几页纸，声音仍柔和。
“婚前绣单、补箱添减，原就是内宅琐务。”
“你若拿这些细碎东西上桌，只会让人看笑话。”
谢照微没理她。
她先压住那张绣单。
“这页柳叶坠绣单，不是普通嫁妆绣单。”
“柳叶纹只压喜枕坠角。”
“内夹细层这四个字，却本不该出现在喜枕用单上。”
“喜枕要软，要满，要看得见体面。”
“用不着多一层能藏纸的细夹。”
她说着，把喜枕残页往旁一并。
“可偏偏婚夜我从喜枕夹层里，摸出了柳七留下的残页。”
“绣单写了细层。”
“残页就藏在细层里。”
“这不是巧。”
“是谢家婚仪里，本就有人替这只喜枕多留了一层。”
右桌外有人低低吸了口气。
因为这一下，喜枕便不再只是婚夜小物。
而成了事先留好的一个口子。
周氏眼底微微一沉。
“一页绣单能说明什么？”
“姑娘家出嫁，枕头缝厚一层，难道也能成罪？”
谢照微终于看向她。
“缝厚一层不能。”
“可缝厚这一层的人，若又改过补箱单，签过送灰记录，就能了。”
她把补箱单压平。
“喜枕是谁收的？”
她这一问，问的却不是周氏。
而是跟在谢伯荣身后那名一直低着头的伯府管事。
那管事额上汗立刻冒了出来。
“是……是内院绣房照单送的。”
“送到谁手里？”
“先到刘嬷嬷，再、再由夫人身边的人核。”
“补箱单呢？”
“也是内院改过。”
“谁改的？”
那管事喉结滚了两下，竟不敢立刻答。
城门下所有人都盯着他。
因为问到这里，事情便已不再是一页绣单能不能成罪。
而是同一批人，是否既碰了喜枕夹层，又碰了补箱路线，还碰了婚夜之后那笔送灰。
谢照微替他把最后一句补全。
“是不是同一只手，既让喜枕多出细层，又让婚箱多出一口空位？”
“是不是同一拨人，前头安排新妇入门，后头安排柳七那条命怎么收？”
那管事腿一软，几乎要跪。
周氏厉声斥了一句“胡言”，像还想把他吓回去。
谢照微却已把灰簿周记抄件又往前推了半寸。
“婚夜后半个时辰，灰房多出一笔临时送灰。”
“簿上没写来处，只记了伯府旧号。”
“若真只是家里添减绣物，灰房为什么要替你们补这一笔？”
“难不成一只喜枕，也要烧成灰才算干净？”
这句话一落，城门下许多人脸色都变了。
因为她终于把喜枕、补箱、送灰三样原本像琐碎内务的东西，硬生生钉成了同一条藏证的路。
谢伯荣先前还想把事情压回“女眷琐账”。
此刻却连看都不敢再看那本灰簿。
因为他也听明白了。
这些纸一旦并在一起，便不再是内宅失序。
是婚夜前后，有人拿谢家的体面做遮掩，安排了一整套遮人藏证的手。
右桌外那阵低低的议声，也在这时忽然散开。
显然许多人到现在才真正明白，她为什么说第一张上桌的证不能是边账。
因为谢家这些纸离京城最近。
也最难抵赖。
“婚前补箱单里，多了两口箱。”
“一口写轻箱。”
“一口写软物。”
“可送嫁当夜，短途小车只多走了一回，入册却没记。”
“这两口箱，最后也没在王府婚仪清单里落全。”
“它们不是添妆。”
“是拿来改线的。”
谢伯荣喉结动了一下，像终于想开口。
可谢照微没给他先圆场的机会。
她把灰簿周记抄件推到最前。
“再看灰簿周记。”
“婚夜前后，多了一次送灰。”
“时辰不在平日。”
“偏偏错在婚车换道后半个时辰。”
“若只是内宅补箱、婚礼忙乱，灰房为什么要跟着婚车错时？”
“若只是谢家家门小事，送灰记录为什么会刚好和补箱、换车、喜枕夹纸在同一夜咬上？”
这几句一层压一层，城门下许多原本还没看明白的人也慢慢懂了。
一页绣单。
一张补箱单。
一笔灰簿周记。
原本都像是各家后宅最不起眼的零碎纸。
可一旦和柳七的残页摆在一处，便再也不是零碎。
谢照微抬手，从并押匣里抽出北查卷里的路线撮记，压在补箱单旁。
“你们都说北境太远。”
“那我就拿最近的来对。”
“补箱单上改过的位置，和北查卷里第一张补录引回程记号，走的是同一条线。”
“都从后巷换手。”
“都在官道交接点前少一笔明记。”
“都把该露在人前的东西，先送进最杂、也最不容易被一眼看全的仪程里。”
周氏这回脸色是真的白了一层。
“你拿北地旧案来比家里婚事，未免太荒唐。”
“荒唐吗？”谢照微看着她，“琐务不会和死人路走成同一条线。”
“更不会连改箱、夹纸、送灰都一起撞上。”
她说完，终于转头看向谢伯荣。
“补箱单是谁改过？”
谢伯荣嘴唇动了动。
“婚前事多，底下人一时写乱……”
“谁签的字？”
谢照微没有提高声音。
却比他那句含糊更压人。
谢伯荣额角浮出一层薄汗。
“家里嫁女，添减几样东西，本就常有……”
“灰簿那一笔，又是谁叫人送的？”
这一回，他是真的结巴了。
因为他若答不知，补箱单和灰簿上的手便会直接往周氏和谢家掌事人头上落。
若答知道，便等于亲口承认谢家婚仪确实不是全无所知。
周氏忽然往前半步，像是要把话接过去。
“伯府女眷内宅记账，本就细碎繁杂。”
“多一口箱，少一笔灰，都是下人做事不周。”
“你拿这些来压谢家，压不出什么大案。”
谢照微看着她，神情反倒更平。
“下人做事不周，做不出一条和北查回程精确重合的路。”
“更做不出一只专门多缝细层、刚好能藏下柳七残页的喜枕。”
“这不是乱。”
“是有人拿婚仪遮事。”
“拿谢家的婚仪，去遮人，遮银，也遮柳七怎么进的这场婚夜。”
这一句一落，城门下原本只是“谢家婚仪有问题”的气，一下被她压成了更重的一层。
谢家不是远远站在北地线外头看热闹的人。
谢家自己，就是最先被摆上桌的遮掩。
也是第一层该被掀开的脸面。
连宗正那边都没法再装作这只是王府婚夜里的晦气命案。
因为若认了这层，便等于也认了宗室婚盟被人借去走了一条死人路。
谢照微把手从那几张纸上慢慢收回来。
“今日我不先碰边账。”
“因为边账太远。”
“可这几张纸不远。”
“都出自谢家。”
“都写在我婚前婚后。”
“也都跟柳七那条命，咬得上。”
她说到这里，谢家那几个跟来的旧仆已经不敢再抬头。
谢伯荣站在案前，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他终于知道，这一刀不是从北地远远砸回来的。
是从谢家自己写过的纸上，直接砸到了谢家脸上。
半晌，他才强撑着把背挺直，声音发涩。
“这不过是我谢家内宅家事。”
“岂能外摆为朝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