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如筠走进殿时，连脚步都像是虚的。
她太瘦了。
瘦得那件旧斗篷披在身上，都像挂着。
手背上有旧火燎过后的浅褐色印子，顺着腕骨一直往里收。
她没有抬头看御前。
也没有去看谢家。
更不敢朝内廷那边多扫一眼。
只在听见有人咳了一声时，肩膀本能地缩了一下。
那不是装出来的怕。
是人被旧火烫过之后，很多年都散不掉的本能。
殿里已有几道不甚在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们大约都在想，这样一个人，能说出什么有用的话。
甚至已经在心里替她备好了后路。
若她一会儿崩了。
若她说不清。
那就正好。
正好可以打成疯旧人乱认案。
谢照微看着温如筠，没有叫她多礼，也没问她这些年躲得多苦。
她只说了一句。
“你不用替我说话。”
“只替你自己看见的说话。”
温如筠原本绷得死紧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她像是没想到，谢照微第一句会是这个。
谢照微也没有给她缓太久。
她知道，像温如筠这样的人，最怕的不是问得急。
最怕的是有人一上来就逼她回忆那些苦。
苦一旦被翻起来，她今日就撑不住了。
所以她只问最短、最硬、最能落证的三件事。
“第一。”
“我母亲死前，有没有试图把东西送出去？”
温如筠唇色发白。
她张了张口，最先出来的气音几乎听不清。
沈观澜立刻道：“记字的人听清。”
“一字不改。”
温如筠闭了闭眼，像是强逼自己把魂拉回来。
片刻后，她终于开口。
“有。”
她声音很轻。
却没散。
“那夜乱起来前，林素秋手里一直抱着一包东西。”
“外头用旧药布缠着。”
“她先把包往窗边递过。”
“说，先把证留住。”
谢照微指尖狠狠一蜷。
那是林素秋常说的话。
她小时候听过很多次。
可这一刻，从温如筠口中听见，竟比她独自记着这些年都重。
殿里也跟着静了一寸。
因为这已不是谢照微一个人的怀疑。
是活人作证。
林素秋死前，确实在送东西。
谢照微没有让情绪停住。
她立刻问第二句。
“火先起在哪里？”
温如筠喉头滚了一下。
“卷架。”
“还有药柜。”
“不是床，不是帘，不是灯。”
“先着的是卷。”
“火先咬的是卷，不是床。”
她这句话一落，殿里有几个人的脸色就变了。
因为若火先烧的是卷架与药柜，那便不是寻常走水最常见的样子。
寻常失火，多从灯、帘、床褥、炭火起。
可卷架和药柜，不会自己先着。
那是冲着东西去的。
冲着卷。
也冲着留卷的人。
内廷官忍不住插了一句。
“多年旧事，火场昏乱，你怎知自己没记错？”
温如筠身子明显一颤。
可谢照微没有让他把这口气打散。
她甚至连头都没偏过去，只把第三个问题稳稳落了下来。
“通外门。”
“是不是被人从外头压过？”
这回，温如筠抬起了头。
她眼里有很深的惧。
可惧底下，也第一次露出了点硬。
“是。”
“压过。”
“不是一下就烧到门边的。”
“是先有人从外头把门压住。”
“里面的人一顶，门只开了半线，又被死死按回去。”
“我听见门闩撞了一声。”
“也听见外头有人跑。”
“后来火才扑上来。”
这几句不像哭诉。
更像一块一块冷石头往殿上砸。
因为到这一步，所谓“旧年失火难辨”的说法，已经彻底站不住了。
林素秋死前在送证。
火先烧的是卷。
通外门被人从外头压过。
这三件事放在一起，已足够说明，那场火不是意外。
是灭口。
殿中再无人轻易出声。
便连方才最会说大局的人，此刻也说不出什么像样的圆话。
太子神色仍稳。
可他按在袖中的手，明显收紧了一分。
皇帝坐在上首，没有动。
只是那双一直平静得近乎冷的眼，终于真正落在了温如筠身上。
谢照微看着温如筠。
她知道，对方已经撑到了极限。
再逼下去，只会把人重新逼回火里。
所以她没有追着去问更多旧人名姓，也没有逼着她把整个女医署旧案在今日掀完。
她只低声道：“够了。”
温如筠像是一下没反应过来。
她怔怔看着谢照微。
谢照微声音仍旧很稳。
“你今日替自己看见的作证，就够了。”
“其余的，不必今日全说。”
温如筠呼吸一滞。
右侧记字的小吏原本写得极快，听到这里，笔尖都不自觉顿了一下。
因为谁都听得出来，谢照微不是在逼证。
是在给这个活下来的人，留下一口还能继续活下去的气。
这口气，太难得。
也太贵了。
是拿很多年的闭嘴换来的。
她大概这些年见多了人。
见多了谁都想从她嘴里把东西一次掏干净。
所以她更明白，谢照微这一句“够了”有多难得。
她眼里的警惕没有立刻散。
却终于第一次，真正正眼看了谢照微一眼。
那眼神很短。
却不再只是躲。
像是终于肯把一线信，落到眼前这个人身上。
内廷官似乎还想再压一句。
“此人惊惧多年，言辞未必”
“未必什么？”
谢照微终于转头看向他。
她声音不高。
甚至比方才更轻。
“她说我母亲死前在送证。”
“你说她惊惧，记错了？”
“她说火先烧卷架药柜。”
“你说她惊惧，看岔了？”
“她说门被人从外头压住。”
“你也要说，是她自己听差了？”
“那你告诉我。”
“一场意外失火，要怎么恰好先烧卷，再恰好有人压门，再恰好烧死一个正在送证的人？”
她这一串话问完，殿里彻底静死。
没有人能接。
因为这不是情绪。
是三句活证顶起来的事实。
温如筠像是终于也被这份安静撑住了些。
她原本已经往后缩了半步。
这会儿，却忽然停住。
她嘴唇抖了抖，像是在挣扎。
半晌，还是低低开了口。
“还有一句。”
谢照微没有催。
只看着她。
温如筠声音更轻了。
轻得像从很多年以前刮出来的一点灰。
“你母亲……”
“不是跑不出来。”
谢照微心口猛地一紧。
“她是能跑的。”
“火刚起时，我拉过她一下。”
“她也往门边冲过。”
“可后来她看见那包东西掉回了里面。”
“她就松了我的手。”
“往回折了。”
“她不是往外跑。”
“她是往回折。”
殿中死寂。
温如筠眼里终于浮出一点极深的红。
“她是回头去拿那包东西了。”
这句话一落，谢照微只觉得耳边像有什么东西忽然断开了。
这些年她一直知道林素秋死得不对。
知道那不是命薄。
不是失足。
更不是寻常走水。
可直到今天，她才第一次从活人的嘴里，听见那最后一折是怎么发生的。
她母亲不是没逃出去。
是能逃，却回了头。
回头去拿证。
为了把证留下。
为了不让那条线跟着自己一起死在火里。
殿上无人再敢轻易说那是命薄。
可一个活下来的人，站在这里，把“先把证留住”“火先烧卷”“门被人从外头压住”一句句说出来后，再想改口，就太难了。
谢照微没有哭。
她只是很轻地抬手，按了一下案边。
像是怕自己此刻若不按住，整个人就会顺着这句话裂开。
可她最终还是站得很稳。
因为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意外”两个字，再也不能写在林素秋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