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声封门锣落下时，永安伯府门前已经乱成了一片。
大理寺的差役先到。
宗正的人紧随其后。
两道封条、一面告示、一张清点簿，齐齐抬到了伯府正门前。
门外早围满了人。
有伯府旁支赶来打听的。
有谢家旧亲站在远处不敢近前的。
更多的是闻声赶来的百姓。
他们站在街对面、巷子口、台阶下，一层层围着。
谁都想看看，这座京里最讲门面的伯府，究竟会怎么被封。
谢伯荣站在门前时，腿都像是软的。
可他还在勉强撑着那点旧体面。
“本伯乃朝廷有爵之家。”
“便是待查，也该闭门内核，怎可如此当街封门！”
宗正官吏连眼皮都没抬。
“案已入朝。”
“不再是你伯府家门里的事。”
“奉旨封门，任何人不得阻拦。”
周氏更是急得声音都变了。
“不过是理箱有差，婚前有乱，怎么就到了封门的地步！”
她一边叫，一边还想去拉那张清点簿。
结果刚伸手，就被差役拦住。
这一下，门前更热闹了。
围观的人原本还只是窃窃。
现在却都看明白了。
谢家是真要倒了。
而且是要在满京人的眼皮底下，一层皮一层皮被剥开。
谢照微就是在这时候来的。
她没有坐车。
也没有从侧巷绕。
只跟着萧承砚、沈观澜和裴九，一路从正街走到了伯府门前。
她刚一出现，周围那层窃语便像被风一吹，瞬间乱了一下。
从前这些人提起她，最常用的还是“谢家那个庶女”“替嫁进肃王府的”“那个倒霉的王妃”。
可今天，他们看着她站到封门锣下，竟没有人敢再用那样轻的口气。
谢伯荣一看见她，像是一下抓到了最后一点能说话的人。
“照微。”
“事已至此，你何必做得这么绝？”
这句一出来，围观的人都安静了些。
大家都想听。
想听这个从谢家出去的女儿，会不会在最后一刻心软。
谢照微却没有往前迈进伯府门槛一步。
她就站在阶下，看着谢伯荣。
“绝？”
“我只是把你们写在别人身上的绝，原样还回来。”
谢伯荣脸色一白。
周氏却忽然尖声道：“她到底是谢家出去的人！”
“便是伯府有错，她也不该把自家逼到这个地步！”
这话她说得又急又狠。
像是直到现在，还想拿“自家”两个字把人往回捆。
谢照微听完，只抬了下眼。
“自家？”
“替嫁时，你们说的是自家。”
“把柳七的尸塞进婚路时，你们说的是自家。”
“我母亲死在火里时，你们也说的是自家。”
“你们最会拿体面和家门杀人。”
“今日就把这层体面，揭给所有人看。”
她说完，直接朝差役点头。
“开簿。”
沈观澜立在一旁，也只说了两个字。
“照卷。”
右侧小吏立刻展开清点簿。
谢照微便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几样最硬的东西一件件对了出来。
“补箱单原件。”
“婚前最后一次补箱，原记酉初，后改申末。”
“陪嫁原记三十六抬，后改三十五。”
“灰簿周记。”
“酉前接话，戌初错道，戌末灰房多开门。”
“婚书改线记号。”
“陪嫁记录重描笔迹。”
“以及婚夜送灰路线。”
“这几样，不是一桩错。”
“是一整条路。”
“你们借婚盟遮事。”
“借体面遮银。”
“借迎亲、调箱、送灰，把死人、人证、纸页一并改了线。”
她每念一句，门前那些原本还想替谢家找补一句“毕竟是伯府”“到底是内宅妇人”的人，便静一分。
因为这些东西，全是实的。
不是她站在这里骂谢家几句。
是簿册。
是时辰。
是路线。
是原件。
谢伯荣到这一刻还想撑。
“就算婚前有改时，也不过是怕婚礼出错，何至于”
“何至于？”
谢照微看着他。
“何至于要把柳七送进肃王府？”
“何至于要让灰房提前接话？”
“何至于要把多出来的一口箱，改成簿上不存在的那一口？”
“何至于要把我母亲碰到的事，一层层压成命薄、意外、家门旧事？”
“你还想问何至于？”
谢伯荣被她问得一时竟失了声。
他这一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往下压一句“事已至此”。
可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终于也被逼到了那个最没路退的地方。
宗正的人再不等他多说，直接扬声宣读。
“永安伯府，因涉婚盟改线、调箱造假、灰房串路、遮掩死人旧线，自即日起封门待查。”
“府中账册、婚仪旧簿、灰房往来、内宅誊单，尽数封存。”
“谢伯荣、周氏并相关经手人，分押听核。”
宣读声一落，差役立刻动手。
封条贴上。
正门落锁。
那块悬了多年的伯府门匾，也被人踩梯压下半寸，贴上待查封识。
动作不算大。
却比直接喝斥更伤脸面。
因为这等于是当着整条街的面，把谢家最后那层门第外皮也按了下去。
围观的人群里，甚至有人不自觉吸了口气。
因为他们都看出来了。
谢家这回不是罚。
是塌。
是当街塌给所有人看。
塌得再无半点回旋余地。
谁也别想再把它说成家务。
只能说成现世报。
说成活该。
说成报应。
账册一箱箱往外抬。
内宅婆子、小厮、掌箱人、旧账房，一个个被分开押走。
宗亲原本站在远处，见真到了这一步，竟纷纷避让。
一个比一个退得快。
谁都不想在这时候沾上半点谢家的灰。
这便是谢家最在意的体面。
平日里挂在嘴上的门第、姻亲、往来，一到真要当众封门的时候，全成了空的。
周氏终于撑不住，扑到门前想拦。
“不能封！”
“这里头还有祖宗牌位，还有嫁妆，还有”
“还有你这些年最会拿来压人的东西。”
谢照微冷冷看着她。
“今日都得见日头。”
这句一落，周氏像是一下被人抽空了骨头，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她一辈子最依仗的，就是伯夫人的身份，是内宅里的规矩，是别人见了她总要先低一头的体面。
现在这一切都没了。
就在这条街上，在所有人眼前，被官差一层层揭了下来。
有旁支女眷忍不住低声哭。
也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原来婚夜那事真不是传言。”
“连灰房都牵进去了，哪是家务。”
“谢家这是借婚礼走死人路啊。”
“怪不得封门。”
这些窃语不高。
却比当面喝斥更伤脸面。
谢家这些年靠体面遮着的脏东西，终于全摊到了京里人的嘴上。
有人低声劝谢照微。
“到底是你生身之家。”
“事到如今，你也算出了口气，不若给自己留几分余地。”
谢照微连头都没回。
“我今日不是回来料理家务。”
“是来看一笔旧账，怎么被搬到日头底下。”
她说完，便再没有多看伯府门内一眼。
封门快到尾声时，裴九从后头快步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封新递来的折纸。
“王妃。”
“不。”
他顿了下，像是临时换了口。
“谢姑娘。”
“东宫那边递了东西来。”
谢照微抬眼。
裴九把纸递到她手里。
“魏谦亲自送来的。”
“说太子愿意配合厘清旧事。”
谢照微拆开一看。
里头是一份旧人名单。
还有几份旧抄本的抬头。
她只扫了两眼，便知道东宫不是这就要倒。
只是先裂了一道口子。
后头还没露底。
她把名单重新折好时，手势极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