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的宣旨官到王府时，天还没黑透。
可消息已先一步传开了。
府门外站了不少人。
有王府旧部。
有北地跟回来的亲兵。
也有几个平日和兵部走得近、专门来看风向的人。
人人都知道，这道旨来得不只是快。
也不只是罚。
它是朝里在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肃王请罪那一跪，不是空跪。
代价要落。
而且得落到人人看得见的地方。
宣旨官站定后，连寒暄都没有，直接展开诏书。
“肃王萧承砚，私护北证，越矩涉归灵之事，虽已请罪，然规制不可不正。”
“着即削去北地临时调度之权，并收回近月兵部特别签发之半数军令行用。”
“自即日起，不得再以军令名义涉现下北证与归灵旧卷。”
每一句，都像一刀切下来。
不见血。
却刀刀都落在权柄上。
谢照微站在廊下，听得极清。
她从前只知道萧承砚请罪不会白请。
却到今日才真看见，这笔账究竟怎么记。
不是罚俸。
不是申斥。
而是把他最擅长、也最能硬护卷证的那一部分，真真切切削掉了一截。
宣旨声落后，门前有一瞬极静。
然后便是那些压得很低、却根本压不住的议论。
“北地调度权都动了。”
“这是叫王爷后头别再照从前那样硬压了。”
“请个罪，换来这么大一刀。”
“为着一卷旧案，值么。”
最后这句落下时，旁边有人立刻低喝了一声。
“闭嘴。”
可谢照微还是听见了。
不只她听见。
连王府那些旧部也都听见了。
他们脸上的神色，比旨意本身还更刺人。
有的不平。
有的沉着脸。
也有几个人，在看向谢照微时，目光里明显多了一层压不住的复杂。
不是怨她。
可也不是全然没有那点“若不是为了她”的念头。
这念头落在旧部眼里，才最扎实，也最难躲。
因为削权不只是削萧承砚手里的令。
也会动他身边那些人的心。
会让人开始盘算，这一路翻案到底还值不值。
裴九一直立在台阶旁，脸色冷得像铁。
他一句话都没说。
却把门前所有人的神色都看进了眼里。
谢照微甚至能想见，若换在北地，今日这道旨意落下来，很多人第一反应都不会是怕。
而是不服。
可这偏偏是在京里。
在皇权和规制底下，再不服，也只能先把火压回去。
也正因此，这一刀才更伤。
因为它伤的不只是肃王一人。
还伤所有跟着他一路往前撞的人，对“总能再撑一轮”的那点旧信心。
萧承砚却从头到尾都没变神色。
他听完，接旨，起身。
只说了一句。
“该掉的，本王自己接着。”
不解释。
也不辩。
像这道旨落下来，本就在他算内。
可正因为他接得这样平，门前那些被刻意压住的火，反倒更沉了。
宣旨官一走，裴九先把府门外的人清开。
可有些话，不是清得开的。
谢照微转身往里走时，恰好听见月洞门外两个北地旧将压低声音说话。
“王爷从前回京再难，也没被削成这样。”
“这回是真伤了。”
“为了这案”
“为了案，也是为了她。”
这最后四个字，像钉子一样直。
那人说完，大约也知道自己失了言，一抬头便看见了谢照微，脸色顿时一紧。
“属下失言。”
谢照微没有让他把后头的辩解说出来。
“你没说错。”
她声音很平。
“这笔账，本就有我的一份。”
那旧将怔了下，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
大约在他们眼里，女子听见这类话，不是该避开，就是该委屈。
可谢照微没有。
她只是把这句话原样接住了。
不躲。
也不装听不见。
这反倒让人更说不出什么。
进了书房，案上已换了新的封存单。
齐川把兵部送来的文书副本一并放下。
谢照微只看了两眼，便知道后头很多路，今日起都得改。
北地临调没了。
军令护证的口子关了。
连“以军务名义先护住一批再说”的路，也被明着堵了。
萧承砚坐到案后，看了她一眼。
“听见外头的话了？”
“听见了。”
“怎么想？”
谢照微把那份副本重新压好。
“想明白一件事。”
“以后不能再照卷五那样往前撞。”
萧承砚眼底终于有了一点极淡的松。
“还算清醒。”
他把兵部文书往旁边推开。
“从现在起，王府这条旧打法，得关上了。”
“再往后，你要护的不是一时抢下来的证，是能落字、能保卷、能走远的路。”
“靠军威往前压，已经不成。”
“北地旧人还能用，但只能暗着传话，不能明着调。”
“兵部如今盯着我，谁敢再借我的令去碰北证，谁就是给人送把柄。”
“大理寺那层官面，往后会比王府这层硬护更要紧。”
“你若真要把后头那半边翻出来，就得学会先借规制活下来，再反过来拿规制去写人。”
“不然，今日掉下去的这些，就只会换来你下次更快被人按死。”
“我替你争来的，不是任性。”
“是后头还能继续查的资格。”
这话不算安慰。
甚至有点冷。
可谢照微知道，这话眼下最有用。
她问：“那就只能守着眼下这些？”
“守，是为了不让它死。”
“不是为了认。”
萧承砚看着她。
“你若还要追后头那半边，就得换一种更稳的走法。”
“先找能写回卷里的名义。”
“再找能把后路接上的线头。”
“而不是继续拿我手里已经被削掉的这点兵权去硬顶。”
他说得很实。
也很狠。
狠在他连自己手里还能用什么、不能用什么，都已经先切得一清二楚。
夜再深些时，屋里只剩她一人。
谢照微没有去睡。
她把今日几份文书、卷证和兵部罚旨副本一并摊开，像核案一样重新看了一遍。
她从前记账，记的是谁改了哪个字，哪张簿上少了哪一笔，哪口箱在哪个时辰被抹掉。
今日她第一次把萧承砚失掉的东西，也一项项记进心里。
北地临调之权。
半数特别军令。
以军令硬护北证的口子。
还有王府旧部心里那层本来极稳的底气。
这些都不是一句“他替她挡了一下”能带过去的。
这是实打实的代价。
她看着灯下那份文书，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萧承砚的这份心，不是寻常女子那种被护着便发软的心动。
更像记账。
记得极清。
记住他为这张案桌丢下去的每一笔。
也正因为记得清，她后头每一步，才更不能白走。
门在这时被推开。
萧承砚没有让人通传，自己走了进来。
他一眼便看见案上那份兵部副本，和她还没收起的卷。
“还在记？”
谢照微点头。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账。”
萧承砚看了她片刻，忽然很淡地笑了下。
笑意极浅。
几乎转瞬即逝。
“所以后头别走废步。”
他走到案边，手指在那份副本上轻轻一压。
像是把今日落下来的代价，也一并压进了案里。
谢照微看着他压在副本上的那只手，忽然也把自己手里的笔放了下来。
她听懂了。
他不是来替她做决定。
是要她自己把往后这条更难走的路，再认一遍。
若认，就别回头算旧情。
若走，就要把每一步都走成值得。
然后，他抬眼看她。
“现在。”
“还敢不敢往下走？”
这一次，他问的已经不只是情绪。
而是路。
是削权之后、被截断之后、明知再往下会更难之后，她还敢不敢继续往那半截没翻完的案里走。
案房里的灯火把两人的影子压在同一张桌上。
谢照微忽然明白过来。
并肩不是谁永远挡在前面。
是刀口落下来了，两个人还肯各自守住该守的那一边。
而她听懂了。
后头每走一步，都不能只算输赢，还得算值不值得那份已经掉下去的兵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