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官船入了江南水口。
南边的风和京里不同。
不硬。
湿。
像一层黏在骨头外头的潮气。
船还没完全靠稳，谢照微已先看见了岸上的人群。
围得不算大。
却乱。
码头上挑夫、河工、纤夫都堵在一处，最外头还站着两个衙差。草席被人掀开一半，露出一截发白的脚踝。
她眸子一沉。
江南急报里那四个字，几乎立刻从袖中翻了出来。
江南。
女尸。
她没等跳板完全搭平，已先一步下船。
沈观澜也看见了。
他走得比她略慢半步，视线一扫，便先落在那两个衙差旁边的书吏身上。
那书吏正伏在小案上提笔。
笔下已经写到四个字。
无名失足。
谢照微脚步没有停。
她一边往前走，一边把袖里的急报折得更紧了些。
刚到。
尸就上岸。
这若还是巧，天底下便没有算计了。
人群里有衙差见她衣饰陌生，伸手便拦。
“码头命案，闲人退后。”
谢照微没看那只手。
“谁写的失足？”
她声音不高。
却太稳。
那衙差怔了一下。
后头另一个年长些的皱眉道：“无名河尸，捞上来先记失足，再送义庄，有什么不对？”
“对得太快了。”
谢照微已经走到草席前。
草席下躺着的是个年轻女子。
脸被水泡得发白，发丝湿黏在颊侧。身上套着一件旧青布褂子，衣裳不新，布脚却收得过分齐整，不像码头边常见的缝补手法。
那年长衙差被她一句堵得脸色不好。
“姑娘是何人？”
“南下查仓。”
谢照微道。
“这尸先别记失足。”
“也别送走。”
书吏嗤了一声。
“查仓也查到死人头上来了？一具无名尸，值当闹成这样？”
谢照微终于抬眼看他。
“我人刚到，尸就上岸。”
“这不是巧。”
“是有人怕我晚看一眼。”
书吏脸色微变。
那年长衙差也眯了下眼。
码头边最怕的不是有人发狠。
是有人一开口，就把“有人”两个字先钉了出来。
谢照微已经蹲了下去。
那衙差要上前拦，沈观澜先一步到了。
“尸未入册，不得挪移。”
他抬手亮出文书。
不是大理寺少卿的私印。
是这趟南下查仓的副使公牒。
那年长衙差一见官文，神色立刻变了。
沈观澜语气平直，像在读一页案卷。
“沿河仓务复核在前。”
“今有女尸衣缝缀旧仓号记，疑涉仓路运转。”
“先发临验牒。”
“尸由查仓行辕暂扣。”
地方衙差显然不想接这话。
“副使大人，这只是河尸。若件件都挂上仓路，江南这边还办不办差了？”
“那就请你在拒验文书上落名。”
沈观澜把那句顶了回去。
“写明，今日埠头女尸一案，地方认定与仓务绝无相涉。”
“若后头查出有关，由你署名担保。”
那衙差顿时噎住。
他不敢写。
也没人敢真替这具尸担一份“绝无相涉”。
码头边一时静了静。
只有水拍木桩的声音，一下下撞上来。
末了，还是那年长衙差咬牙吩咐书吏。
“去取临验牒。”
“先记疑案。”
书吏还想说话，被他狠狠瞪了回去。
沈观澜这才看向谢照微。
“牒文我来拿。”
“结论你来说。”
谢照微没应声。
只点了下头。
她明白他的意思。
他替她把这具尸放上官面。
至于尸到底会把哪条路咬出来，得她自己看。
这和萧承砚留京，是一个道理。
一个守后路。
一个给她壳子。
真正要往前撕开的那一层，仍得她自己下手。
她抬手揭开草席，把女尸翻正了些。
一旁原本想上前的老仵作脸色发沉。
“水里泡过的尸，眼下在埠头能看出什么？还是送义庄慢慢验罢。”
“等送到了义庄，第一层痕就没了。”
谢照微说完，先看耳后。
女子耳后各有一线极浅的压痕。
不重。
却整齐。
像长时间贴着硬边睡出来的。
不是河里撞的。
她手指往下，按到死者脚踝。
踝骨上有一圈旧淤。
颜色被水泡得发淡，纹路却还在。不是一次勒出来的，而是细绳反复收紧、松开，又再收紧留下的旧印。
谢照微眸色更冷了些。
北地押解犯人时，若怕人脚步太大，常拿浸过水的细麻绳缚踝。
绳湿时软。
干后紧。
不会像粗索那样一下勒破肉，却会在骨上留下极细的咬痕。
她在北境见过不止一回。
不是江南纤夫惯用的绳。
更不是女子自己系脚会留下的痕。
她又去看袖口。
青布褂子外头粗。
里层针脚却细得过分。
她把袖口翻开，里缘赫然有一圈极密的回针孔。
不是寻常人家补衣裳的针路。
那是京里成衣铺改礼服、收云边时才会用的细针。
一旁书吏见她盯着袖口，忍不住道：“一件旧衣，能看出什么？”
“看出她这衣裳不是原配的。”
谢照微道。
“外头是旧布。”
“里头却留着京里细工回针的孔。”
“有人先给她穿过体面的衣，又急着给她换下来。”
她话落下，围观的人群里已有低低的吸气声。
码头边的人未必懂验尸。
却都听得懂一句话。
这尸，不像本地失足。
更像一路被人换过装、送过路。
谢照微伸手握住死者的手。
掌根薄茧。
不厚。
不粗。
不像扛包挑担磨出来的。
食指与拇指内侧却偏硬，像常年拨算盘珠子。指缝深处还卡着一丝已经发黑的残墨，被水泡过，没全散尽。
她心里那条线一下拧紧了。
一个曾长期记账的女人。
脚踝有北地押送旧痕。
袖口留着京中细工改衣的针孔。
人却死在江南河口。
这不是单一一地的脏。
是南北两线，终于在一具尸上撞到了一处。
“姑娘。”
老仵作语气已明显带了不耐。
“就算她手上有茧，也未必不是自家记过家账。河里淹死人，哪里不能捞出来？你总不能凭几道印子，就说人不是失足。”
谢照微没立刻回他。
她目光继续往下落。
落到死者后腰。
湿衣紧贴皮肉，后腰右侧隐约透出一大片乌青。
她指尖轻轻按过衣料，便摸出那里不是散撞，而是一条很窄很长的硬边顶压出来的瘀痕。
宽不过两指半。
直。
硬。
不像河石。
也不像埠头台阶。
像什么？
像船舱里夹层压梁的棱。
她眼底寒意更深。
这不是普通河尸。
甚至不是随手抛进河的尸。
她死前最后待过的地方，多半很窄。
窄到人得侧着缩着。
窄到腰后一条木棱能顶出这样整齐的一道青。
书吏见她不说话，胆气又壮了些。
“副使大人也听见了，她不过是猜。江南码头每日多少尸，难道都要为了一个无名女尸停差不成？”
谢照微这才直起身。
她没去看书吏。
只看那具尸。
“无名，才更值当停。”
“因为你们最会拿无名两个字收口。”
“写成失足。”
“拖去义庄。”
“三日后再说泡久了，看不清。”
“七日后再说无人来认。”
“一个月后，连她曾经替谁记过账，都能写成从来没人知道。”
她声音仍旧很轻。
可码头上却一时没人敢插嘴。
那年长衙差脸色已经沉得很难看。
他看出来了。
这女人不是来讲道理的。
她是来抢第一句落笔权的。
这时，去取临验牒的书吏匆匆跑了回来。
牒文递到沈观澜手里。
沈观澜看过，直接交给谢照微。
“人，你验。”
“案，我记。”
谢照微接过牒文，指尖一点点收紧。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牒文上的印。
江南府衙的朱色还未全干，边角微微洇开，像这座城终于不得不在一具无名女尸面前留下第一点红。
先前那些人想把尸拖走，想把草席盖严，想把“失足”两个字先写进簿册里。
可从这一刻起，他们每动一次手，每改一句话，都得先绕过这方印。
沈观澜站在她身侧，没有催，也没有替她说第二句。
他只把案笔放到旁边书案上，笔锋蘸墨，像是在告诉所有人。
今日这具尸，从她伸手的那一刻起，便不只是一具河尸。
她把牒文递还给沈观澜，转身又蹲回尸旁。
这一次，她直接按住了死者脚踝。
书吏下意识后退半步。
老仵作也不由屏了口气。
谢照微抬眼，看着还想把这具尸尽快拖走的人。
这一眼很淡。
却像先把那些还没出口的推脱全数按住。
“这不是失足。”
“她死前还替人记过账。”
风一下穿过码头。
草席边角被吹得掀起一寸。
整个埠头，忽然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