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尸被暂扣在埠头边的临棚里。
谢照微却没回头再看第二眼。
尸身已经开口，剩下的要趁热追。
是那撮灰，到底从哪艘船肚子里沾出来的。
临时行辕设在离埠头不远的一处旧河房。
房里潮气重。
谢照微把从尸衣里挑出来的灰末和粮屑摊在白纸上，借着斜照进来的天光看了很久。
灰不浮。
颗粒偏重。
里头夹着极细的木蜡屑。
若只是仓里落下来的细粉，不会有这样压过味的沉气。
她忽然想起死者后腰那一道又窄又直的淤青。
再想起掌侧那根木刺。
“不是仓。”
她低声道。
“是旧粮船。”
“还得是近岸短跑、常做转手的旧船。”
沈观澜正在看河道送来的初步运单。
“理由。”
“重灰压味。”
谢照微道。
“木蜡旧。”
“粮屑碎而不新。”
“若是正经长程运粮的大船，舱宽，灰也用得匀，不会让人后腰顶出这样一条窄棱。”
“只有老旧窄船，才爱在夹层里塞灰包。”
她抬眼。
“那女人不是从仓里被运出来的。”
“她是从船肚子里被送到水里的。”
沈观澜听完，直接把手里运单合上。
“我去拿扣船文书。”
“河道衙门若问由头，就写沿河仓务涉案复核。”
“你先去盯船。”
他说得简短。
分工却极清。
谢照微点头。
“我要的不是沿河所有旧船。”
“只要三样。”
“名义运粮。”
“船板老。”
“还在近岸短跑。”
沈观澜嗯了一声。
“我知道。”
他起身便走。
没有一句多余的“你小心”。
也没有一句“等我回来再说”。
这反倒让谢照微心里更定。
因为他不是在替她拿主意。
是在接她已经看明白的那一层。
半个时辰后，埠头西侧。
靠水最浅的一排旧船边，风里都是晒不透的潮木味。
谢照微站在一只船尾漆字掉了半边的旧粮船前，抬眼看了一圈。
船不大。
吃水却偏深。
舱口堆着粮包，看着像是刚卸过一半。
船主是个瘦高男人，眼尾细，笑起来也不见热气。
“姑娘找谁？”
“找船。”
谢照微道。
“你这艘。”
船主眼神微变，随即又笑。
“运粮的小船，有什么可看的？河道文书若要核单，请去问书手。”
“你倒急着把人往书手那边推。”
谢照微看着他。
“看来你知道我不是来买粮的。”
船主脸上的笑淡了些。
这时，几个船工正要趁乱往下搬最后两袋粮。
谢照微眼都没斜，只抬了下手。
裴九留下的两名王府亲卫立刻上前，挡在跳板边。
“文书未到，货先别动。”
船主沉声道：“你们凭什么拦？”
“凭她刚从一具女尸衣缝里，验出了你船上的灰。”
沈观澜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众人同时回头。
他已带着河道衙门盖印的扣船文书走了过来。
后头跟着两个河道小吏，脸色都不太自然。
显然这文书拿得并不顺。
沈观澜把文书递给船主看了一眼。
“沿河仓路涉案。”
“暂扣此船。”
“开舱。”
船主接文书的手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可官印摆在面前，他再想拖，也拖不出“先请示”的空子。
他只能咬着牙侧身让开。
谢照微先上的船。
她没去看最上头那几袋摆给人看的粮。
也没去翻绳索桶与水缸。
她直接进了最下层船舱。
舱里闷。
一股潮木和旧灰混着粮味的气，压得人喉咙发涩。
她在舱底站了一会儿，眼睛慢慢适应了暗。
这才低头去看船板。
第一眼，便看出不对。
最下层底板的木色不匀。
有的发乌。
有的却新得太显眼。
再看钉位。
一半旧钉锈透。
一半却是新换的。
新旧交杂，却偏偏排得很整。
不像修漏。
像有人故意想把什么盖成“旧船毛病”。
船主站在后头，还在硬撑。
“老船漏板是常事。”
“姑娘若没坐过河船，便别把什么都看得太玄。”
谢照微蹲下去，抬手敲了敲那块底板。
咚。
闷。
再往旁边敲。
咚。
还是闷。
再敲另一侧。
声音却实了一截。
她指尖停在两块板交接处，慢慢抬眼。
“常事不会连回音都怕人听。”
“更不会新旧钉位一齐换在同一条线上。”
她站起身，往前一步，脚尖点在一处窄窄的板缝边。
“撬开。”
船主脸色骤变。
“你敢！”
“为何不敢？”
谢照微道。
“你船上若只有粮，撬开不过是赔你一块板。”
“你这脸色，倒像下面埋了命。”
两个亲卫已上前按住船主。
河道小吏本还犹豫，见副使文书在前，也只能咬牙叫船工起钩。
木板一寸寸起开时，舱里那股闷灰味更重了。
下面果然不是实底。
是一层极窄的夹层。
窄到只能塞进灰包、纸卷和一些不想见光的小东西。
众人都探头去看。
没有金银。
也没有私盐。
只有七八个压得很实的灰包，两片被撕得稀烂的账纸，和一角半湿不干、边缘磨烂的旧票皮。
船主脸色刷地白了。
他似乎原本还赌着下面只剩灰。
赌纸和票早被清过。
可显然，清得不够干净。
谢照微先拿起一只灰包。
包身很沉。
灰里却掺着细碎的石末。
这不是单纯防潮。
是压味。
也是改重。
若船上另塞了别的东西，只要灰包一压，外头称量便总能称得像粮。
她又去看那两片账纸。
纸早被撕过，墨也糊了。
但残存的批号断法却明显和官仓票册不一样。
官仓记批，仓号在前，斗石在后。
这两片残纸上却是先落一个短记号，再往后拖一笔银数似的尾。
不是官写。
更像另一套只给自己人对读的记法。
“副使大人。”
河道小吏脸都青了。
“这……这若只是船主夹带走私……”
“不是。”
谢照微打断了他。
“走私要货。”
“这里藏的却是压味灰包和账纸。”
“说明这船最要紧的，不是把东西运过去。”
“是把东西在账上运没。”
她说完，才去捡那角旧票皮。
票皮只剩一角。
上头没有完整船名。
只有半枚极旧的票号，边上还沾着一点仓粉。
她眼神骤然沉下去。
这仓粉，不会出现在普通河船票上。
而且这票角旧得很。
不是这一船现用的明票。
更像是被人反复用过、又急着撕烂丢掉的旧物。
沈观澜也看见了。
“认得？”
“认得一点。”
谢照微把那角票皮夹进指间。
“南仓旧号。”
“可奇怪的是，没有船名。”
船主被按在一旁，脸色死白，嘴却还硬。
“半张烂票，能说明什么？”
谢照微看着他。
“说明你这艘船不是真正吃票的那一艘。”
“你只是替人夹带。”
“灰包在你船上。”
“账纸在你船上。”
“旧票角也在你船上。”
“可票上该有的船名没了。”
“不是被水泡没的。”
“是本来就不想让人看见。”
她说到这里，忽然抬手按了一下夹层边上的压梁。
宽不过两指半。
和女尸后腰那道淤青，几乎一模一样。
她心里最后那点疑也散了。
那女人，的确在这种地方待过。
甚至很可能，就是在这类船与另一艘船对接转手时，丢的命。
她又伸手摸了一遍夹层内壁。
木板上有一层被粮屑磨出的细毛，却在靠近压梁的地方忽然断了。
像曾经有人用布、用衣、甚至用身体，把那处反复蹭得发亮。
这不是临时藏一包东西能留下的痕。
这是有人被迫在窄处待过许多回，知道怎样缩肩、怎样避开钉头、怎样连呼吸都压得轻一点。
谢照微指腹停在那道被磨平的木纹上，眼前忽然闪过女尸后腰那一线青。
若这艘船只是粮船，夹层里不该有这样的痕。
若那具尸只是落水，身上也不该有这样合得严丝合缝的伤。
船在说。
尸也在说。
两边说的是同一句话。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它们被人重新拆散之前，先把这句话写进案里。
写早一步，便多一分真。
多一分真，就少一分被地方用“误会”“巧合”“旧船破损”糊过去的余地。
谢照微慢慢直起身。
船舱外，河风穿过破旧舱窗吹进来，吹得那两片烂纸微微颤。
她捏紧那角票皮。
“先不查这艘船了。”
沈观澜看向她。
“查什么？”
“查一艘账上没有名字的船。”
谢照微声音很轻。
“真正该写在这张票上的，不是它。”
“是另一艘所有人都装作没见过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