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船坞口还带着夜里的湿腥气。
旁人都盯着那具尸。
盯着他的肚子。
盯着那页被逼着吞下去、却还没被剖出来的账。
谢照微却没先动刀。
她把从里衣缝里抠出的残船单、鞋底纸壳上的墨痕、船坞转签副页和昨夜扣下来的装货名单，一张张摊在长案上。
她先看空处。
不看字。
只看每一张纸上，哪一处空得最整齐。
沈观澜站在案边，没催。
他只把能入副卷的先后替她压好。
“地方主事已在外头等。”
“还带了两个书手。”
“像是来替你解释漏记的。”
谢照微头也没抬。
“让他们等。”
“我先看这处空。”
她指尖停在那张残船单上。
一箱。
二箱。
三箱。
四箱。
五箱。
六箱。
到第七栏时，整整一竖道白。
不是抹花。
不是沾水。
是落笔的人本来就故意把那里空了出来。
她把另一张转签副页抽出来。
上面写的是另一批货。
批次不同。
船号不同。
经手仓口也不同。
可写到箱数时，照样只写到六。
后头却添了一笔极轻的补签时辰。
像有人后来又替什么东西补过一层面。
谢照微把两张纸并到一起。
又去看第三张。
第四张。
第五张。
越看，眼神越冷。
这些残单写手不是一个人。
有人笔锋硬。
有人收势快。
有人甚至在第六箱后头拖出一小点墨尾，像本来顺手还想往下写，却在最后一瞬硬生生把那一笔收住了。
不是谁粗心。
是很多人都在同一处学会了不写。
沈观澜终于问了一句：“不是一张单子的错？”
“不是。”
谢照微道。
“是每一张都把同一处错得一模一样。”
“越整齐的空白，越不是漏。”
外头那位地方主事已等得冒了汗。
一进门便先陪笑。
“姑娘若是还为昨夜那小吏的残单费神，实在不必。”
“船坞装货有时本就六箱，有时七箱。”
“写手粗心，空一栏再寻常不过。”
谢照微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
“六箱七箱，靠你嘴说？”
“还是靠木头和绳子说？”
那主事一愣。
她已起身。
“去船坞。”
“今日不听你辩。”
“我去数箱。”
船坞边的吊梁还在。
昨夜那滩血已被人冲过一遍。
冲得太急。
缝里反倒更黑。
谢照微没看血。
她先去看吊梁下那几道磨痕。
旧木年久，什么都能装假，唯独长期受力的凹痕装不了。
她沿着木梁一寸寸摸过去。
前六道磨痕深浅相近。
到靠内侧第七道时，绳槽反而最紧。
不像常年空着。
更像常年吊的东西不重，却最要稳。
她又低头去看地上的板车辙。
前头六码压痕都宽。
最后那一道却窄。
可窄归窄，轮辙深浅并未少。
说明那只箱子分量未必像粮箱，却绝不是空壳。
她抬手指了指那道辙。
“一批货，六只明箱，一只暗箱。”
“绳印在。”
“车辙也在。”
“木阶下沉的力道也在。”
“六码粮箱压不出这道弯。”
“若真只有六箱，这块板不会朝里翘。”
“你还要说只装了六箱？”
地方主事脸上的笑先掉了半层。
“姑娘看痕也不能这么看。”
“船坞杂货多，谁知道是不是别家的箱子压出来的……”
谢照微根本不接他这话。
她沿着船坞口走到装货木阶旁，看见一名搬运工正缩着脖子往后躲。
那人昨夜也在。
今早眼底全是没睡够的青。
她忽然问得很轻。
“第七箱是不是总最轻？”
那搬运工下意识就回了一句。
“那箱从来不让我们碰……”
一句话落地。
他自己先白了脸。
地方主事猛地转头，眼神像要把他活活剜掉。
可已经迟了。
沈观澜当场抬手。
“记。”
书吏立刻铺纸。
“搬运口供：第七箱长期存在，且不许常工接手。”
地方主事急道：“他胡说！”
“河上粗工，哪懂什么箱数！”
谢照微却已走到那搬运工面前。
“你不用懂账。”
“你只说你搬过什么。”
“那箱多大？”
搬运工喉头滚了滚。
“和粮箱差不多长。”
“比粮箱窄一点。”
“外头也包红布。”
“可压手压得不对。”
“有一回我顺手想扶一下，管事差点拿钩子抽我。”
“他说那箱碰坏了，我一家都赔不起。”
谢照微眼底一点点冷了下去。
红布。
窄箱。
不许碰。
她再问：“每回都有？”
那人闭了闭眼。
像是知道自己这一句出去，今后未必还能在这条河上混饭吃。
可他最后还是点了头。
“总有。”
“不是每条船都看得见。”
“可该有的时候，从没少过。”
“账上写六，地上走七。”
“我们都当没看见。”
旁边另外两个搬运工原本一直缩着头。
听到这里，其中一人也忍不住低声补了一句。
“那箱总走最后。”
“前头六箱唱完了，人才让它过。”
一句“账上写六，地上走七”，比昨夜那半张残页还硬。
地方主事这回是真的慌了。
“副使大人，姑娘，这不过是下头人记错嘴！”
“船坞粗活混着婚货、盐货、仓货，偶有多一箱少一箱……”
“把实载重量也记进去。”
沈观澜直接截了他。
“吊梁绳槽、车辙深浅、箱宽记录，一并附卷。”
“再调近三月船坞同批次的装卸簿。”
“我要看，到底是偶有多一箱，还是每回都少第七箱。”
他声音平。
却像把刀平码在了那主事喉咙上。
地方主事一时竟说不出半句整话。
谢照微已经沿着那几道轮辙慢慢往前看。
她想起死去的库吏。
想起他牙缝里的纸纤。
想起他喉口里那团还未彻底咽下去的账页。
若第七箱里装的只是私货，护它的人不会急成这样。
私货可以丢。
银子可以再转。
只有账页不行。
只有人也不行。
她低头，把那张残船单重新摊开。
在第七栏空白处，慢慢写下三个字。
第七箱。
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吹得纸角直抖。
她盯着那一栏，声音很轻。
“第七箱不在账上。”
“不是因为没有。”
“是因为它装的东西，本来就不该存在。”
“账页能进。”
“灰包能进。”
“活人也未必不能进。”
“最狠的是，箱子一旦不写。”
“后头无论少一页账，少一包灰，还是少一个人，纸上都能装作从没多出来过。”
那搬运工听到最后一句，肩膀猛地一缩。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姑娘……”
“有一回那箱没封严。”
“里头像是垫了软布。”
“不是粮。”
“也不是瓷。”
“抬的时候，里头还响过一声。”
地方主事几乎是扑过去要喝止他。
裴九一步横过去，直接把人按在木柱上。
“让他说完。”
搬运工脸色惨白。
“我不敢多问。”
“第二天那条船走的是喜闸。”
“鼓吹一路响。”
“谁都只当是迎亲。”
这话一出，谢照微的目光忽然落回残单背面的补签时辰上。
午前。
申初。
都是码头最热闹、最不方便细查的吉时。
也是迎亲船最爱过闸的时候。
她又抽出另外两张副页。
时辰竟也差不多。
不是巧。
她把三张副页并在一起。
每一张都缺第七箱。
每一张缺口旁边，又都贴着一笔看似无关紧要的喜货补签。
红纸、喜绸、糖盒、嫁妆箱。
这些字眼太体面，体面到官差翻过去时，眼睛天然会慢半拍。
谁会在一船迎亲喜货里查灰包？
谁又会当众撬开新娘家的箱笼，只为找一页不该存在的账？
谢照微越看，越觉得冷。
江南这套运法最狠的地方，不是藏得深。
而是藏得合情。
它把最脏的东西，塞进最不方便细问的热闹里。
红绸一挂，锣鼓一响，箱笼便不再只是箱笼。
它们成了人情。
成了礼数。
成了谁多问一句都显得不识趣的体面。
正因如此，第七箱才总能消失得像一场小小疏漏。
太齐了。
齐得像有人早就把什么时辰适合少一箱、什么时辰适合藏一箱，全都算成了规矩。
谢照微看着那一串时辰，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极淡。
却比不笑更冷。
“我明白了。”
沈观澜看向她：“明白什么？”
她把残单折起，收进袖中。
“他们不是只借船。”
“他们借的是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