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房里的灯，一直亮到天快亮。
谁都没回屋。
桌上那张刚画出来的账路图还没干透，谢照微便又把另一摞旧纸拖了过来。
不是南仓副卷。
也不是裴令容的盐票抄页。
是她自己一路带在身边、极少拿出来给外人看的两份旧抄。
一份，是柳七婚夜旧案里抄回来的礼单残页。
一份，是她当年替嫁入肃王府时，被她硬从伯府旧箱里记下来的箱笼次序。
阿绛先看见了那份礼单。
目光一顿。
裴令容却先皱了眉。
“你要拿京里的婚礼单子，来扣江南外账？”
“不是扣婚。”
谢照微把两份旧抄平铺开。
“是扣他们怎么借婚，替外账遮脸。”
她抬手，把南仓底样里几笔灰包杂入、回箱补运、喜箱杂项全圈了出来。
“阿绛，你先说。”
“灰包在南仓，什么时候最爱跟着走？”
阿绛盯着那几行旧字。
她像是也终于意识到，自己这些年死死记着的，或许不只是仓里一层灰。
而是一层拿礼数裹住的手。
“最脏那几批，不单独走。”
“总挨着喜箱。”
“不是婚船正中那几口。”
“是最后补进去的那几口。”
“回箱、杂箱、礼灰、陪嫁退箱……”
“名目越碎，越不惹人掀。”
她说着，把手指落在一处极不起眼的“第七”字上。
“还有这个。”
“南仓对印时，最会出岔子的，不在头几口。”
“总在第七。”
“第七箱、第七笔、第七回补。”
“像是专有人守着这一格，等着拿来塞别的东西。”
裴令容眸光微变。
她立刻翻出自己的抄页，啪地压了上去。
“盐票第二道手也一样。”
“平常洗票，只图把银洗白。”
“可一到婚期，第二道手就不只是洗银。”
“它会顺着礼单一起洗。”
“陪嫁采买能圆多出的票。”
“回礼和置办能圆临时添的银。”
“连船期晚半日、早半日，都能拿婚期说话。”
她把两张抄页扯到谢照微跟前。
“你看。”
“这几笔平日看最扎眼的转手，一挨着婚船就不扎眼了。”
“票房的人会自己告诉自己，这是喜事名目。”
“谁都不愿为了查账，先去掀人家婚家的脸。”
“所以最脏的第二道手，反倒最爱躲在礼数里。”
这一下，阿绛和她头一回没有再先顶一句。
因为她们都在看同一个东西。
婚，不是附在灰和票外头的一层布。
婚是机关。
没有这一层礼数壳，南仓外账里最脏那层，根本藏不久。
谢照微这时才把自己那份替嫁箱笼次序推出来。
纸很旧。
字却记得极细。
“我当年替嫁出门，伯府的人最仔细盯的，是轿、是嫁妆排场、是有没有失体面。”
“没人会先掀最后几口杂箱。”
“因为前头六口定了体面，后头那几口就默认该是礼数里的琐碎。”
她把那份旧抄又往前推了一寸。
纸边已被翻得很毛。
可第七箱下头那两个“杂入”字，仍旧扎眼。
“当夜我还不是谁的王妃。”
“只是个被推进轿里的替身。”
“可连我都知道，第七箱最方便动手。”
“因为前头六箱是给满堂宾客看的。”
“后头那一箱，只给自家人糊弄过去。”
“礼数越大，最后那层越脏。”
裴令容看着那两个“杂入”字，神色第一次不是冷。
像是终于承认，京里和江南虽然隔着水陆两层路，吃人的法子却未必真不一样。
她甚至抬手，轻轻按了按那“第七”两个字。
像直到这时，她才真正认出自己这些年在票房里反复看见的，原来也是同一层影子。
她又把柳七那份残礼单压到旁边。
“柳七那一夜也是。”
“婚礼若真是给活人过的，礼单会写得圆。”
“可一旦婚礼是给死人、给外账、给换名用的，最方便动手的地方，从来不是正中间。”
“是大家都懒得细验、又最不方便当场掀开的那几层。”
她指尖缓缓压在两个“第七”字上。
“所以第七箱一直不落实纸。”
“不是因为它不重要。”
“是因为它太重要，反而总要躲在最不好掀开的礼数壳里。”
“婚不只是遮尸。”
“也在遮货、遮人、遮改名的时点。”
阿绛喉头轻轻一紧。
像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自己在火里拼命抱出来的那些底样，为什么总在婚船前后变得最脏。
“所以灰包总跟着喜箱走。”
“不是习惯。”
“是因为喜箱能替灰遮脸。”
“灰再替里头别的东西压味。”
裴令容也冷声接了下去。
“盐票一换手，名字就跟着换。”
“婚一上船，名字换得就更容易。”
“送亲婢能换。”
“回箱人能换。”
“连‘新娘’都未必还是原来那一个。”
屋里静了一瞬。
有些话一旦说透了，就不需要再细描。
因为那层恶心已经自己浮了上来。
谢照微看着柳七那份礼单残页，眼里一寸寸冷下去。
她从前不是没想过，柳七也许不是唯一一个被这套路拣中的人。
可直到今夜，这个判断才第一次被硬证扣实。
“阿绛。”
她问。
“你见过几回？”
阿绛脸色先白了一下。
半晌，才慢慢道：
“我不敢记全。”
“可我记得有几回，婚船上的新娘都不像真的新娘。”
“有的太安静。”
“有的手上有旧茧。”
“有的连抬眼都不敢。”
“还有一回，船上明明说送的是南嫁姑娘，跟船的小婢却在装箱时偷偷哭，一边哭一边喊‘别写错了’。”
“后来那一船，连喜箱带人，全在第七回补里断了。”
“纸上只剩路。”
“没剩名字。”
裴令容也沉着脸，把自己记过的几笔女子名号推了出来。
“我这边也有。”
“几笔盐路采买里，反复出现过几个女子名。”
“头一回是‘置办’。”
“第二回是‘回礼’。”
“第三回再去查，就只剩‘无从认验’。”
“名字像在账上活了两三回，最后又一起被洗没。”
她说完，低低骂了一句。
“真脏。”
谢照微指尖压着纸，声音却比她们更轻。
“所以柳七才不会只有一个。”
“不是她们都走上了同一条命。”
“是有人把这条命，做成了熟路。”
这句话落在灯下，像把一路积下来的许多旧痛，都在这一夜狠狠干到了同一处。
柳七。
替嫁。
婚船。
喜箱。
第七箱。
这些从前看似分散的东西，到这里终于被扣成了同一把锁。
锁一合上，路就更清了。
谢照微深吸一口气，把所有带“七”的地方一处处圈出来。
第七箱。
七码。
七头签。
七回补。
第七手转签。
这些记法原本散在不同纸上，看着只像杂乱巧合。
可一旦都被放进婚、灰、账这个闭环里，就不再像巧。
更像有人一直在用“七”指同一处黑口。
沈观澜一直没插话。
到这时，他才把副卷最后两页翻了过来。
“官面归档里也有。”
“不是明写。”
“是‘七码口照旧’、‘七头补发’这种记法。”
“若单看像仓吏偷懒。”
“如今并进来，就不像偷懒了。”
“像代号。”
这两个字一出，阿绛背上那层冷汗几乎立刻起来了。
她像终于想起什么，猛地抬头。
“旧人嘴里，也说过。”
“不是‘去哪个码头’。”
“是‘送到第七头去’。”
“当时我以为是码头最里面那一头。”
“现在想，不是。”
“他们说这话时，从不认地方。”
“只认这个名。”
桌边四个人一时都没说话。
纸上所有的“七”，像一下都朝同一处靠拢。
裴令容最先低声道：
“不是第七箱。”
“也不是第七手。”
“是第七码头。”
谢照微眼神一沉。
笔尖已经先一步落下。
四个字，稳稳写进图末那一处最黑的交汇口。
第七码头。
写完之后，屋里竟比先前更静。
因为谁都知道，这不是普通地点。
普通地点，不会让这么多纸只敢留影，不敢留全名。
更不会让阿绛这样的人，一听见就先白了脸。
谢照微盯着那四个字，缓缓道：
“好。”
“现在婚、灰、账三条线都扣死了。”
“也终于知道它们最脏的那一截，最后往哪儿汇。”
“不是南仓。”
“也不是某只船。”
“是第七码头。”
阿绛抿着唇，手心全是汗。
“那里……不是好地方。”
“越不是好地方，越说明我们追对了。”
谢照微把那张图慢慢卷起。
声音不高。
却压得极稳。
“接下来要问的，是这四个字到底是什么。”
灯影压在她脸侧。
那张卷起来的图被她攥在手里，像一把刚刚扣死的锁。
而锁后头露出来的，不再只是婚、灰、票、箱。
是一个此前谁都不肯认、如今却被她们三人一层层逼出来的名字。
第七码头。
谁都听得出。
这不是终点。
是一层水面。
人一旦被送进那层水面底下，多半就再也不按明面规矩回来。
而她们现在，已经站到了那层水面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