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把旧埠口洗得发黑。
白日里最热闹的那段木栈桥，到了这个时辰只剩风声和绳索轻轻撞船的闷响。
谢照微顺着那女人离开的方向，一路追到了最旧的泊位边。
那一带平日停的多是旧船、空篷船和不走明册的小驳子。
灯也少。
更像后场。
雨棚底下，果然站着个人。
帷帽压得低，蓑衣下摆被水打得发沉。
她没回头。
像早知道谢照微会来。
杜沉舟站在两步外，没有上前。
也没拦。
女人先开了口。
嗓子低哑，像常年吸着潮气和香灰说话。
“谢姑娘。”
“今日在衙门里，把字改得挺硬。”
谢照微道：“你递了绳，就不是来听我客套的。”
那女人这才转过身。
帷帽下露出半张脸，年纪看不太清，眉眼不算出众，神情却像潮湿石面一样冷硬。
“帮里都叫我顾四娘。”
“接岸、后场、善后，归我看着。”
她说得平。
像在报一份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可谢照微听得明白。
顾四娘。
这就是婚船靠岸后，接手后场那一层的人。
不是外头吹打的喜婆子。
也不是前头招待宾客的管事。
是最脏的那层，知道人是怎么从船上抬下来、又怎么从新房里再抬走的人。
杜沉舟懒懒倚着棚柱，笑了一下。
“四娘今儿肯露面，倒稀奇。”
顾四娘连眼风都没分给他，只看着谢照微。
“我来，是想劝姑娘一句。”
“周家那案子，查到今天，够了。”
“再往下走，丢的就不是名声了。”
“是命。”
她说这话时，神色没有半点虚张声势。
像真看过太多命是怎么没的。
谢照微却没有顺着她的话退。
“你若只是来劝我收手，就不必把这截绳塞到我袖里。”
“你给我的是门，不是路障。”
顾四娘眼神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谢姑娘。”
“这河上的人都聪明。”
“有的拿案子立名，有的拿案子换银，有的拿案子逼旁人让路。”
“我总得先看清，你是哪一种。”
谢照微看着她。
“我不是来替他们结案的。”
“也不是来借一个新娘的名声给自己立功。”
“我是来往下翻的。”
雨棚外的水声一阵紧过一阵。
顾四娘没立刻接话。
她像是在辨这话有几分真。
谢照微也在看她。
顾四娘衣着极素，耳上、腕上半点首饰都无。
可她抬手压帽檐时，袖口往上一缩，露出手腕上一圈淡白旧痕。
不是一次勒出来的。
是长年累月被粗绳磨的。
她掌心边缘也有老茧。
不像闺阁妇人。
更不像纯粹打杂的后场女管事。
像常年亲手抬过重物。
更像亲手抬过活人。
风一掀，她蓑衣里侧还晃出一点旧银光。
是一只单边耳坠。
样式细巧，不像她自己会戴的东西，倒像顺手藏起来，没敢交出去。
谢照微忽然道：“你抬过太多活人。”
顾四娘眼神陡然一厉。
谢照微继续道：“所以你才劝我别往下走。”
“因为你见过她们是怎么上船、下船、进房、再被抬走的。”
“你手里拿的，也不是你自己的耳坠。”
“是某一个被你送下去的人，没来得及认回去的旧物。”
雨棚底下，终于彻底安静了。
顾四娘盯着她看了很久。
那目光不是敌意。
更像一种被人从最不想见光的地方硬生生照了一灯后的僵硬。
半晌，她才开口。
“谢姑娘，话太透，不长命。”
谢照微道：“你既来找我，就不会只为教我怎么活。”
顾四娘唇角动了一下，像笑，又像冷。
“你倒真不像京里来的。”
“京里来的，多半爱先问规矩。”
“你先问人是怎么没的。”
顾四娘没立刻把话接下去。
她只是抬手，把蓑衣边角压了压。
那只单边耳坠随之又在暗处晃了一下。
谢照微忽然问：“她叫什么？”
顾四娘的指尖停住。
“谁？”
“耳坠的主人。”
雨声打在棚顶，密得像一层遮帘。
顾四娘很久没说话。
久到杜沉舟都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才淡淡道：“河上的旧物，哪件不是捡来的。”
谢照微道：“你若真当它只是旧物，不会藏在贴身里。”
顾四娘冷了脸。
“谢姑娘，后场的女人若连一点顺手捡回来的东西都不许留，就真跟木桩没两样了。”
“那也得看你留的是什么。”
谢照微望着她。
“是一只耳坠，还是一截没认回去的命。”
这句话像一下子碰到了最硬的地方。
顾四娘眼底那点冷，竟罕见地裂了一下。
她转身看向河面，声音比先前更哑。
“她们上船前，都还有名字。”
“下了船，进了房，过了水，再往后，就只剩牌子、记号、几样旧物。”
“有的人连旧物都留不住。”
“我若不顺手藏一两件，等哪天真有人来问，连她们曾经戴过什么、习惯把头发偏向哪边挽，都没人记得了。”
谢照微心口微微一沉。
顾四娘这几句，说得太平。
平得不像诉苦。
倒像这些年，她真就这样一件件悄悄记下来，记成了活在后场最深处的本能。
杜沉舟在一旁听着，神色也慢慢淡了。
“四娘，你今夜话多得过头了。”
顾四娘这次倒没避他。
“过头么？”
“再不过头，下回谢姑娘若真死在后场，也没人知道她是怎么进去的。”
她这句像刺。
却不是冲谢照微。
更像冲着这条河上所有明知有鬼、却宁肯只记平码和脚费的人。
谢照微顺势往前逼了一步。
“所以你不是来劝我停。”
“你是来试，若我继续查，值不值得你再递半句。”
顾四娘看着她，眼里那层又硬又冷的水光终于轻轻晃了一下。
“值不值，不看你查得多快。”
“看你会不会在最后关头，也跟那些男人一样，先选账，再选人。”
她说到这里，视线落到谢照微袖口。
那里还藏着那截过水绳。
“周家那姑娘，你今日替她把字抢回来了。”
“可后头还有很多人，连字都没轮到你抢。”
“你若往下翻，迟早会遇见只能二选一的时候。”
“是先抢一册纸，一口棺，还是先拽一个还会喘气的女人。”
雨棚外忽然起了一阵更大的风。
谢照微却连停都没停。
“先拽人。”
顾四娘像是没想到她答得这么快，眸光定了定。
谢照微道：“纸丢了还能再追。”
“人一旦被你们写成死人，就连追都没处追。”
“我若选反了，跟他们也没什么两样。”
这回，顾四娘是真的安静了。
她看着谢照微，像第一次真正把她从一个会翻账、会逼案词的外来女史，认成一个能往后场最深处继续走的人。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低道：“怪不得她们会把绳递给你。”
谢照微眸光一动。
“她们？”
可这一瞬已经足够。
至少谢照微知道，递绳的不是顾四娘一个人。
在这条婚船后场里，早有人一边替他们搬人、过水、封账，一边又偷偷给那些女人留过名字、留过旧物、留过半句还没被彻底沉下去的话。
顾四娘只是今晚第一个被她认出来的人。
却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后场真正藏着的，不止一层脏账，也不止一个还没把良心全沉下去的女人。
这才是顾四娘今夜肯站出来的真正缘故。
谢照微把这层意思稳稳记下。
顾四娘却没往下解释。
她顿了顿，终于把视线落到谢照微掌中那截湿绳上。
“这不是喜房里的绳。”
“是过水绳。”
“喜绳过一次水，就不是给人用的了。”
谢照微眸色微沉。
“给什么用？”
顾四娘却没正面答。
她转头，看向河埠尽头隐在雨里的河神庙。
“下船的东西，不管是箱、是纸、还是别的什么。”
“都得先去那边过一趟香。”
“过完了，账才算封。”
谢照微心里那根线猛地绷紧。
封。
又是这个字。
她盯着顾四娘：“你说的是货。”
顾四娘却道：“我没说是货。”
“这河上会吃人的，从来不止一条船。”
她说完，抬步便要走。
杜沉舟这时才淡淡出声：“四娘，今日话可比平时多。”
顾四娘脚步没停。
“三当家。”
“我只是不想哪天再去收后场的时候，看见新添一个不该添的人。”
这话像是说给杜沉舟。
也是说给谢照微。
她说完便走进雨里。
步子不快，背影却压得很低，像常年背着什么不能说的东西。
谢照微没有拦。
她低头看掌中的红绳。
绳上灰白香屑极细，确实像从庙里香案边蹭过。
“过香。”
“过水。”
“封账。”
她低低重复了一遍。
杜沉舟看了她一眼。
“你想到什么了？”
谢照微望着顾四娘离开的方向。
“她不是来封我的口。”
“她是来告诉我，婚船后面还有门。”
杜沉舟道：“你信她？”
谢照微道：“我信她没全说。”
“也信她今天这半句，不是假。”
她把红绳重新收入袖中，最后看了一眼那座被雨幕压得模糊的河神庙。
“顾四娘给的，不是提醒。”
“是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