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後的河神廟，前頭比白日還熱鬧。
來求平安的船家，來送嫁前上香的新婦，來還願的商戶，擠得正殿煙氣一層疊一層。
香火極旺。
旺得像這地方真能保江上風平浪靜。
謝照微抱著一本廟供賬冊，從側門進了後院。
她今夜的身份，還是漕幫新賬房。
來核香油、渡銀和河埠供禮。
這種差事不惹眼。
也最方便進後場。
杜沉舟沒跟她並肩。
他站在前頭和廟祝說話，像真在替漕幫對供賬，懶散里帶著一點不容人多問的壓迫。
“三當家親自來，可真是難得。”
廟祝臉上堆笑，額角卻有汗。
“這月香油賬不差，河上供禮也都按舊例……”
杜沉舟一邊翻賬，一邊淡淡道︰“舊例最容易出錯。”
“我今夜就愛看舊例。”
廟祝被他拖住，後頭果然松了一線。
謝照微借著燈影，慢慢往神台後轉。
前殿香火重，後頭卻靜得過了頭。
地上有反復擦拭過的濕痕。
不是雨帶進來的。
像常有潮水味的東西從這里經過。
供台右側那尊小河伯像，看著端正，底腳邊緣卻磨得發亮。
地磚也比別處松。
謝照微蹲下去，用指腹輕輕一按。
磚縫里有黑船油。
還有極細的灰白香屑。
和顧四娘那截過水繩上一模一樣。
她抬頭望了一眼前頭。
杜沉舟已經很自然地換了個站位，把兩個巡看的幫眾也一並擋住了。
像是無意。
卻恰好給她空出一線。
謝照微伸手去推那尊小像旁的供台底座。
一開始沒動。
她又順著濕痕摸到台腳後一處暗扣，用力一壓。
木板無聲滑開半尺。
後頭露出一道向下的窄口。
腥潮氣一下從底下頂了上來。
夾著香灰、濕木和舊水道腐氣。
像一張一直閉著的嘴，突然張開了。
謝照微沒猶豫，提燈下去。
杜沉舟不知何時已到了她身後。
“你膽子是真不小。”
謝照微道︰“都走到這兒了，再小也晚了。”
暗道不長。
下完十幾級濕滑石階，便貼著一條極窄的水渠。
水不深。
卻黑。
黑得連燈光掉進去，都像被吞了一截。
兩側木樁和矮棚一路往里延。
不是天然水道。
是專門修出來，給後場轉運用的暗渠。
前頭傳來極輕的木滑聲。
兩人立刻滅了燈，貼進一處木架陰影里。
不一會兒，一條窄駁船順著暗水推進來。
船上先卸下來的，是兩只漆紅大箱。
外頭還掛著婚船常見的喜結。
可箱子一落地，搬運的人連看都不看，直接把喜結扯掉，扔進一旁灰袋里。
第二批下來的，是三個灰包。
灰布裹得嚴實，像運香灰。
可抬的人異常小心。
不像抬灰。
更像抬什麼怕磕踫、怕出聲的東西。
第三批，讓謝照微眼神猛地冷了下來。
是一個罩著油布的人形木籠。
籠身不大。
卻開著細密透氣孔。
里頭安靜得太過。
安靜得更讓人心口發沉。
再往後，竟還有兩口小棺。
棺不長。
棺蓋卻釘得極嚴。
棺尾都打著記號。
一口墨寫“乙下”。
另一口，寫著一個極小的“七”。
謝照微把那記號死死記進腦子里。
她終于親眼看見，婚船後面是怎麼接上更深的水路的。
紅箱、灰包、人籠、小棺。
一趟趟排下來，哪一樣都不是喜事。
可它們偏偏都是從婚船那層喜色後頭過來的。
搬運的人動作極熟。
紅箱往左渠。
灰包和小棺往右。
人籠則停在最中間，像還在等誰認、等誰簽、等誰把這一趟活口正式封過去。
一個管事模樣的人低聲報數。
“喜封過水。”
“左兩，右三。”
“人一。”
“七下記上。”
這幾句一出，謝照微指尖在袖中緩緩收緊。
活封條。
她猜對了。
更冷的是，這暗渠里每一樣東西，都有自己的去處。
紅箱往左時，有人先把箱角的喜簽撕下來，換上一張沾過灰水的窄條。
灰包往右時，則有人用河神廟供桌邊那種細香灰，在包角按一下。
像不是做記號。
是做認印。
而那個人籠被推到中間後，竟還有個穿短褂的賬手模樣的人走過來，對著一塊濕木板飛快記了三筆。
一筆記船次。
一筆記“過香”。
最後一筆，只寫了一個極小的“活”。
謝照微盯住那一筆，背脊都跟著冷了一下。
他們不僅知道籠里裝的是活人。
還把這件事，堂而皇之地寫在只有後場看得懂的木記上。
下一瞬，籠里像是有什麼極輕地撞了一下。
不大。
像手指或者膝頭無力地踫到木板。
可這一點細微動靜，比方才所有箱、灰、棺都更叫人心口發緊。
因為那不是猜。
是真有人還在里面。
一個搬運漢子立刻罵了句“老實些”，抬腳踢了踢籠側。
另一個卻並不驚，只伸手摸了摸籠角的透氣孔，像在確認藥還壓得住。
他們對付活人的熟練，甚至比對付貨還利落。
謝照微的手在袖中攥得發疼。
她這一路查到現在，已經一次次知道這條線在吞活人。
可真在半丈之外，看見一個還會踫響木板的人被他們記成“人一”，被等著過香、過水、再分去更深的後場，那股寒意還是一下順著骨頭往上爬。
她順著那些人的走位又往前看。
左渠盡頭連的是廟後平碼棚。
右渠更深處則接著一條窄得只能過小棺和短船的支水。
中間這條最平、也最遮眼，正好通向那艘半沉不沉的舊船。
不是胡亂分流。
是早就定好的次序。
明面喜船先吃人。
廟後暗渠再分人、分棺、分舊物。
最後由那艘舊船替這一整趟斷尾。
她甚至听見那管事又低低補了一句。
“乙下往廟後。”
“七下往舊船。”
“活的晚一刻。”
短短三句，已經把這條暗渠的手腳露了個七八分。
謝照微還看見右渠拐角處立著一塊半人高的黑木板。
上頭不寫人名，只橫豎壓著幾道白灰印。
每過一件東西，賬手便拿濕指在灰上一抹，像在銷一筆數。
可輪到那個人籠時，他卻不是抹。
是先停一息，再用指節輕輕敲一下木板。
像是替里面那口還沒斷的氣，額外記上一層“暫活”的緩。
而那口標著“七”的小棺被抬過去時，兩邊人都下意識放輕了腳。
不是敬。
是怕。
怕棺里有什麼沒徹底壓穩，怕這一趟尾巴斷得不干淨。
她把這些細處全記了進去。
因為她終于明白，這暗渠里最值錢的，不是看見了多少。
是看懂了誰先走、誰後走、誰要立即沉、誰又得晚一刻再送。
次序一明，後面的舊船、活棺和第七碼頭，便都不再是散點。
是一整條能把人活著吞進去、再分層咽下去的路。
河神廟上面的香火越旺，下面這道水就越顯得安靜。
像所有求平安的香，都不是燒給船家看的。
是拿來替這條暗渠遮腥氣的。
若不是今夜親眼下來，她很難相信，這條看似只管廟後供禮的小水道，會把婚船、後場、小棺和活人接得這樣順。
順得像早有無數人替它試過錯、擦過痕、改過口。
所以她今夜看見的，不是一道偏門。
是江南婚船線真正的後喉。
誰掐住這里，誰就掐住了婚船後半程的命。
也難怪顧四娘遞給她的，不是整條路。
而只是足夠讓她摸到喉口的半截繩。
再往前一寸，就是整條暗渠自己開口。
而她今夜，已經听見第一聲了。
喉一旦出聲，後頭藏著的舊棺、活口和斷尾賬，就都會跟著震出來。
她也不會在這里退。
她記住了。
可真听見這些人拿這種口氣、這種次序去報一條活人和棺的流水，還是讓人心里發涼。
杜沉舟在她身側，呼吸也沉了一分。
他低得幾乎只剩氣音。
“現在你總該知道，為什麼我先前不願你直接往下摸了。”
謝照微盯著那個人籠。
“看見了。”
“更不能停。”
正說著，暗渠另一頭忽然傳來腳步聲。
還有水巡人慣用的銅哨。
“下頭點數了！”
聲音一近，暗渠里搬運的人立刻快了。
幾個人把人籠往陰處一推，一個後場主事親自過去看數。
杜沉舟眼神一沉，忽然從陰影里走了出去。
“催什麼。”
“我漕幫自己的後賬，還輪不到你們河巡來伸手。”
他這一出去，暗渠里幾人都驚了下，連那幾個巡水的人也愣住。
“三當家？”
杜沉舟連看都沒看他們，劈手奪過一冊點數薄。
“左渠怎麼少了一記香油腳費？”
“右渠的平碼又是誰改過？”
“你們查數之前，先把我的賬對干淨。”
他開口就是賬，罵的也是賬。
偏偏這地方最怕的就是賬不平。
那幾個巡水人果然被他攔住，注意全被牽走了。
趁這瞬間，謝照微飛快掃過那堆灰包和小棺。
灰包角上打著一道極淺的墨號。
“廟後乙水。”
那口標著“七”的小棺側邊，則還有半道被濕氣暈開的記號。
像是“七下三”。
她一眼死記。
再抬頭時，暗渠更深處的淺灘盡頭，赫然卡著一艘舊船。
那船半沉不沉，船身橫在水窄處，像一道故意堵上的閘。
最怪的是，它看著破敗，船腹和封板上的木釘卻異常新。
不像自然沉壞。
更像被人硬生生封死在那兒。
杜沉舟那邊已經把巡水人罵走了。
他一回身，就看見謝照微盯著那艘舊船不動。
“走。”
他壓低聲音。
“今夜能看到這一步，已經夠本。”
謝照微卻沒立刻動。
她盯著那艘船，目光沒挪開。
杜沉舟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沉默了幾息，才道︰“你最好想清楚。”
“要不要撬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