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口被安置進了臨時案院最里側那間小屋。
窗紙重新糊過。
門也換了新閂。
屋里只留一盞小燈。
不亮。
卻夠人看清她的手。
她醒過兩回。
第一次，一睜眼便往床角縮，胸口起伏得像馬上又要回到那口小棺里去。
第二次，連人都還沒看清，就先拼命去抓自己喉口和腕上的繩痕。
像醒來這件事，對她來說也仍是一種驚嚇。
謝照微沒問姓名。
也沒問她從哪家婚船上來。
她只讓藥婆把人扶穩。
再把一只淺泥盤和一截短炭筆放到床邊。
“不說。”
“先寫。”
“想到什麼，先留什麼。”
活口眼神散得厲害。
像話還沒到嘴邊，就已經碎了。
可她看見那盤濕泥，手指竟真慢慢伸了過去。
先抖。
再落。
第一筆歪得厲害。
第二筆幾乎斷開。
到了第三回，眾人才終于看清。
她寫的是——
第七。
寫完一遍，又寫一遍。
第三遍時，炭頭都被她捏斷了。
可她像根本不知道疼，只一遍遍往下壓。
第七。
第七。
還是第七。
她每寫一遍，腕上的青紫便跟著一顫。
像這兩個字不是從腦子里想出來的。
是從筋骨里被逼出來的。
旁人或許會忘姓名。
會忘是哪一夜上的船。
可一個在流程里被來回拖過、被不同人換手的人，到最後往往只剩一個記法不會錯。
那就是把自己真正送沒下去的最後一道門。
謝照微眼神一下沉定了。
她沒有追問“第七什麼”。
而是順手把新的炭頭塞回那活口掌中。
“繼續。”
“除了這兩個字，還有什麼？”
活口呼吸亂得厲害。
像腦子里那點剩下的路數，正在一塊塊往外碎。
她下一次寫出來的，不再是字。
而是一段斷了角的殘符。
一橫。
半個鉤。
再往下，是一道被她反復抹亂的短記。
像她明明記得。
卻總在最後一步斷掉。
謝照微沒有立刻判。
她回頭看向阿絳和顧四娘。
“你們來認。”
阿絳先過去。
她看著那段殘符，眉心一點點蹙起來。
“像活棺換簽時用的水路記。”
“可少了一角。”
“像是我見過的……第七那頭之後才會補的尾記。”
顧四娘此時也走近了。
她不看字。
先看那殘符最後收筆的方向。
又看活口手腕無意識擰出的那點結扣姿勢。
半晌，她聲音低啞地開口。
“不是平碼埠。”
“也不是明冊上的第七碼頭。”
“這結扣方向，只會出現在第七碼頭以下那層不入明冊的駁口。”
“那地方，不認人。”
“只認簽。”
她說這句時，手還無意識地替那活口把腕邊打了個半結。
只打半個，便又立刻松開。
像她自己也被這動作驚了一下。
因為這正是後場接手時最常見的順手結。
給抬貨的人省事。
也給綁活口的人省事。
顧四娘顯然是看見過太多回，手才會比腦子更先認出來。
阿絳听見這句，像是某一塊一直卡著的記憶終于被推正了半寸。
“對。”
“第七上頭，是門面。”
“第七下面，才是把人真正接下去的那層。”
“我那回醒的時候，外頭有人說過……第七以下，不讓人回。”
屋里一下靜了。
因為到這一刻，第七碼頭終于不再只是阿絳口里那半句舊記。
也不再只是濕圖上的一個重圈。
它變成了又一個活口從棺里帶回來的門。
謝照微把那盤泥往自己這邊輕輕一拖。
又把內棺棺號、北地舊棺號和阿絳的濕圖一並鋪到桌上。
“婚船把人送上路。”
“活棺把人封成貨。”
“沉棺斷尾。”
“並倉舊賬統一改簽。”
“真正的終點，不在婚船上。”
她指尖穩穩落在“第七”兩個字旁邊。
“在婚船把人送下去以後。”
“第七碼頭以下。”
這句話一出，裴令容幾乎立刻抬頭。
因為她太明白，這就意味著她們先前一直盯著的婚船和第一層暗渠，都只是入口。
最值錢的那層，從頭到尾都藏在更深的接駁里。
杜沉舟也反應過來。
“難怪前頭怎麼追都像追尾。”
“因為真正吞人的，不是那條喜船，是它下面那一層路。”
謝照微正要再往下推，魏謙卻在這時開口了。
他原本一直站在屋門邊，神色平得像仍可把“開棺見活人”往情急誤判那類里慢慢磨。
可當“第七碼頭以下”幾個字真正落下來時，他眼底那點平穩終究還是有了極細的一裂。
很短。
幾乎一閃就過去。
換了旁人，未必看得見。
可謝照微一直在看他。
她看見了。
也正因此，更確定自己這一回沒追偏。
魏謙很快便把那點變色收了回去。
“幾個斷字，未必就能指到一處實地。”
“創傷之下，錯記也常有。”
他說得依舊像很有道理。
可這一次，屋里連河道官都沒敢立刻順著點頭。
因為大家都剛看見那口兩層棺。
也都剛看見這活口幾乎不會說整話，卻能把“第七”寫得一次比一次重。
那不是胡寫。
是她在最碎的時候，仍沒丟掉的那點路。
謝照微沒和魏謙爭。
她只是看著那盤泥上歪斜反復的“第七”，聲音輕而穩。
“她記住的不是人名。”
“是路。”
“越是被寫成貨的人，最後記住的越不會是別人替她起的名字。”
“會是把她送下去的門。”
魏謙沒再接。
可他越不接，這門後的分量便越重。
謝照微沒有立刻同他辯。
她只是又把那活口手邊的泥盤推近了一寸。
“再寫。”
“不是字也寫。”
活口額上全是冷汗。
可听到這句，仍舊艱難地提起手指，在“第七”下頭又補了一道短短的彎鉤。
那彎鉤和阿絳濕圖上的一處斷記只差半寸。
和銷名簿邊角被鹽水浸出的殘符，也正好能扣上。
這便不再只是一個驚懼活口亂寫的歪字。
是三處證在同一個地方，狠狠干咬到了一起。
夜更深時，眾人終于散去。
謝照微卻還坐在案前。
她把“第七”兩個字寫到整張流程圖正中。
婚船。
活封條。
活棺。
沉棺。
並倉舊賬。
北地棺號。
所有線都被她一條條拉向那兩個字。
她看了很久，忽然發現哪里還不對。
太多地方都要落字。
太多地方都要換簽。
太多地方都要對號。
若真有一本一開始就擺在暗處等著人去搶的簿，它早該被她們這樣一路追到了。
可沒有。
她們每次摸到的，都是半冊、半號、半句、半道路。
像那本最值錢的東西，從來不是靜靜擺在一處。
而是被故意拆散了。
謝照微盯著圖，低聲道︰
“不對。”
“真簿不是擺在一處。”
“它是被藏進了一條路里。”
一旦想明白這一層，前頭那些半冊、半號、半句便也都有了位置。
不是她每次都差半寸。
是對方從一開始就只肯讓每一手看見半寸。
婚船看見的是入口。
活棺看見的是中段。
義莊看見的是銷名。
第七碼頭以下，才藏著能把這些半寸全對成一冊的最後一手。
也就是說，她接下來若還只盯著“哪一本簿最像真簿”，反而會被對方繼續牽著走。
因為那本最值錢的東西，根本不是靜放著等人搶的。
它是順著婚船、活棺、銷名和接手一路活著走的。
誰只守自己的半寸。
誰便只知道自己該記哪半寸。
等這些半寸全走到第七碼頭以下，才會被最後那只手重新扣成一冊。
這也解釋了她們為何總差半步。
不是慢。
是對方本就不把“全貌”久留在任何一處。
想明白這一層後，她接下來要追的便也不再是“某一本靜放著的冊子”。
而是路上的接口。
誰負責把婚船上的人轉成活棺。
誰負責把活棺改成無名待焚。
誰又在第七碼頭以下，把這些半冊半簽重新扣成最後那本真簿。
只要找準接口，簿便會自己露骨。
反過來，若還只守著一處倉、一扇門、一口棺去等，它便永遠只會讓她看見半寸。
這一夜之後，第七碼頭在她心里，也就不再只是地名。
是整條路把半寸變成整冊的那個接口。
也是她接下來最該狠狠干撞上去的一截門檻。
從婚船到活棺。
從義莊到銷名簿。
每一層都只把自己知道的半寸往第七那頭送。
誰也不必看全局。
誰也不必背整宗案。
只要最後那只手還在，第七碼頭以下便會替所有半寸重新合上口。
她沒再往下解釋，只把“第七”兩個字死死記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