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二道门里带出来的册子，一本本摊了满桌。
潮气还没散。
盐泥也还挂在册脊边。
谢照微先不说话。
只把棺册、流程簿、义庄接手记和那页没补满的留签，一样样排开。
阿绛站得最近。
顾四娘立在灯后。
杜沉舟把门一关，水声和风声就全压在外头了。
沈观澜站在桌侧，已经把空白案纸铺好。
裴令容先开口。
“门后那些，够不够？”
“够看见中段。”
谢照微抬手，在棺册最后一栏一点。
“不够钉死。”
众人都看向她指尖。
那一页记的是婚船乙五这一批。
前头的压味、改签、入第七、转后场，全齐。
连哪一口棺先压盐布，哪一顶新娘轿被拖后，都写得清楚。
独独最后一栏，空着。
只压了一道没补完的半印。
“少的不是一页。”
谢照微道：
“是最后一截总对印。”
她把那页半印旁边的留白又往河灯下压了压。
留白不大。
却大得刚够补上一口主棺最后归档时最值钱的那几笔。
也就是说，对方不是来不及誊。
是故意空着，等最后那一口真正送到，才会把这一批婚船、活棺、第七以下和总对印一并闭死。
闭上之后，这批女人便会像从来只是一串顺顺当当的旧记。
阿绛呼吸一紧。
“也就是说，门后那些还只是棺册？”
“对。”
谢照微声音很平。
“棺册记中段。流程簿记人怎么被处理。义庄的接手记，记这条路怎么把人送到火里。”
“可真正能把前头这些一并扣成硬证的，是最后归册那一下。”
她把那页空着的半印往前一推。
“它不在仓里。”
“它要跟最后那口主棺一起走完，才会补齐。”
屋里一下静了。
这一下，连杜沉舟都听明白了。
门后不是终点。
门后只是逼近终点的中间仓。
真正最值钱的，还在今夜要走的那一口主棺上。
沈观澜这时才落笔。
“哪一口？”
谢照微没答。
先看阿绛。
阿绛把棺册又翻回去。
一页页认代号，认改签尾记，认哪一道暗点是第七以下才会用的旧记。
翻到婚船乙五那一页时，她指尖停住了。
“主棺号，戌七。”
“前头几页都只记到‘入第七’。”
“只有这一页后头还空着。”
顾四娘也俯身看了一眼。
她不认印。
却认后场顺序。
“乙五这一批，今晚要放假迎亲。”
“真轿会被压到最后。”
“活封条新娘，也只会跟着戌七走。”
裴令容接了下去。
“盐票上也对得上。”
“最热闹那几艘礼船，走的是给人看的面路。”
“真要掩主棺，灯不会挂满，船也不会吃水太浅。”
她说完，看向谢照微。
“所以不是再等。”
“是今夜就要上。”
顾四娘把那页棺册又看了一遍，忽然补了一句。
“假迎亲不是只为好看。”
“是为把真主棺藏进最热闹那一层。”
“前头越像礼，后头越容易没人盯到抬棺人的脚和肩。”
这话一出，裴令容立刻明白了另一层。
“那今夜不能只盯大船。”
“还得盯灯、盯水线、盯哪一顶轿被故意拖后。”
“他们会把最要命的那一口放在最像次要的位置。”
屋里几个人一边说，一边已把那张图越压越细。
细到不是“河上有婚船”。
而是“哪一条是假的主船，哪一条才是藏主棺的真路”。
杜沉舟却皱了眉。
“我能不能再沿路截一截？”
“河上这么乱，真等它离开热闹处，反倒好收。”
“收不住。”
谢照微回得很快。
“今夜主棺一离埠，对方就有整夜时间补手、沉簿、改印。”
“到明日，我们追的就不是簿，是灰。”
杜沉舟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是要在江上明抢。”
“对。”
谢照微道：
“今夜不抢，明日只剩追灰。”
这六个字一落，屋里的气便彻底变了。
前头十几章，一直是在摸门。
是在认路。
是在从人、物、灰和账里把一层层壳剥出来。
到这一刻，便只剩一件事。
开棺。
抢簿。
谢照微抬手，把案上一样样东西按稳。
“沈观澜。”
“在。”
“你拿协查名义压河道。”
“今晚无论谁出面，都别让他们先把‘地方婚礼’这四个字坐实。”
“依卷压。”
“别让他们先改口。”
沈观澜点头。
“依卷，先封河口。”
“依理，主棺未出，可验。”
“裴令容。”
“你拆礼船和盐票。”
“哪艘是给人看的，哪艘是真掩主棺的，你替我先挑出来。”
“灯顺、吃水、回票，全要看。”
裴令容把袖口一挽。
“我最烦他们拿排场当遮脸布。”
“这层我来掀。”
“阿绛。”
“你盯棺号和最后那截暗记。”
“只认戌七。”
“别被他们别的代号带偏。”
阿绛这回没有发抖。
“我认得。”
“今晚我不会再认错。”
她说这句时，手还按在那页没补完的棺册上。
像不是在给谢照微回话。
是在给先前那个躺在棺里、只能靠半张湿图和几口残喘把路带回来的人回话。
她先前一路都在被问。
被追着认。
直到今夜这一步，她才真正有了“她也在压流程”的位置。
“顾四娘。”
“你只盯真新娘。”
“哪顶轿被拖后，哪一个人不是走正礼，你替我盯死。”
顾四娘喉音发哑。
“真新娘从来不走正礼。”
“这条后场怎么吞人，我比他们清楚。”
“杜沉舟。”
“你压水面。”
“船头、侧板、接驳小艇，谁先乱，你先扑哪一层。”
杜沉舟把刀往腰后一别。
“这河上没有清水。”
“既然要翻，就狠狠干。”
他说完，屋里反倒没人再多问一句。
因为到这一刻，每个人都拿到了今夜的位置。
不是零散帮手。
是一张已经收紧的网。
谢照微最后才把那本没补满的棺册合上。
“还有一句。”
众人都看向她。
她站在案前，神色冷得极稳。
“今夜主棺一开，江南这条婚船沉棺线，就再回不到‘地方脏活’四个字里。”
“魏谦若想拦，也只能在明面上陪着一起看。”
这话说完，屋里那点还像“夜里临时围捕”的气，才彻底变了。
不是抓一口棺。
不是抢一本簿。
是把前头摸来的散证都逼到今夜这一刀上落地。
开成了，地方再没法装。
不开成，门后那些棺册也都还只是半步。
可谢照微说完，仍没有立刻让人散。
她把案上几样东西一件件重新推开。
未补满的棺册。
双封旧签。
销名簿页。
还有阿绛一路贴身带出来、早被水气泡软的那片残图。
灯下看去，全不完整。
却偏偏是这些不完整的东西，一路把她们逼到了今夜。
“再记一遍。”
她声音不高。
“上船后，谁都不许先贪最后那一本。”
众人都看向她。
谢照微抬手，先点棺册。
“阿绛认号。”
再点顾四娘。
“四娘认轿里的人是不是活口。”
再点裴令容。
“你只认票、签、回路。”
最后才看向沈观澜和杜沉舟。
“一个压官面。”
“一个压水面。”
“谁都别替别人多做半寸。”
这几句比先前更细，也更冷。
因为这不是分工好看。
是她太清楚，今夜最可怕的不是打不过。
是乱。
只要一乱，对方就能趁着灯火、鼓乐和满河人声，把“假主船”“假主棺”“假票路”一层层重新糊回来。
到时哪怕真簿当真在船上，也可能被事后写成“混乱中认错”。
所以今夜不能只是抢到。
还得一层层认到。
婚船先认。
压后的轿再认。
主棺最后认。
这三层扣住了，再去开最里头那一本。
裴令容这才彻底听明白。
“你不是怕抢不到。”
“你是怕抢到了，最后却说不死。”
“对。”
谢照微道：
“今夜若只带回一本簿。”
“他们明日就能说那是旁册、是伪页、是地方互相甩锅。”
“可若船、人、棺、签全在同一夜同一处扣死。”
“他们就得先解释，为何这条江南婚船线会把活人、活棺和销名簿一起藏进同一道水路。”
她把最后一句说完，案上那几样半残的东西便忽然都重了。
不是零碎线索。
是今夜开棺前，先要替她们压住场面的四枚钉子。
少一枚，船上那场乱都可能又被人写回误认。
开成了，也未必算开成。
门外风一紧。
下一瞬，河上忽然传来一阵比平日更喧的喜乐。
鼓点重。
唢呐高。
远远一压，竟把整片夜河都顶亮了半层。
顾四娘脸色先沉下去。
“他们把假迎亲放出来了。”
杜沉舟骂了声脏话。
“还真挑这时候。”
谢照微却已经起身。
她抬眼看向窗外满河灯火，只道：
“正好。”
“省得他们待会儿还想说，我们挑的不是那一条正路。”
“就在最热闹的时候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