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婚船的侧舱，比前头喜台脏得多。
鼓乐还在船头压着。
这边却只有潮木、药味和久不见风的闷气。
顾四娘先摸门闩。
指腹刚一按，脸色就沉了。
“横闩。”
“里头压人。”
这种闩法，不是给新娘住的。
是给后场关“不能出声的人”用的。
谢照微没等她再说。
短刀一送，木闩被悄无声息地挑开。
门一推开，先撞出来的是药气。
浓得发苦。
再往里看，正中便是一顶压得极低的新娘轿。
喜帘是新的。
轿角却有过水后才会留下的细绳磨痕。
谢照微一把掀开轿帘。
里头的人果然还活着。
是个极年轻的姑娘。
唇色灰白。
眼还闭着。
手腕上却缠着细得近乎看不见的过水绳。
口中也塞着软布。
不是待嫁。
是待运。
那姑娘脸上的妆还在。
只是被汗和药气浸得发花。
眉心那一点本该喜气的花钿，到了这时反倒像一道被硬压上去的印。
她原本该在前头灯火最亮处，被所有人看作一场婚礼里的新娘。
此刻却被塞在侧舱最闷最暗的地方，像一件还没来得及转手的活封条。
谢照微替她解绳时，甚至还看见她掌心里有半道被指甲掐烂的月牙印。
说明人并不是一路都昏着。
中间有过清醒。
也挣过。
只是挣不过那药、那绳和这条婚船背后的整套后场。
阿绛呼吸一下就乱了。
因为这一幕太熟。
熟得像她当初若再慢一步，自己也会被这么塞进流程里。
谢照微却已经俯下身。
不先掀盖头。
先摸指尖。
再探鼻息。
最后闻她口边药味。
“压得深。”
“但没断气。”
她抬手就剪断那截细绳。
“顾四娘，换披帕。”
“阿绛，把她嘴里的布先拿出来，别让她呛着。”
阿绛连应都来不及多应一声，就跪下去照做。
她手还在抖。
动作却比上一回快得多。
新娘一脱离绳扣，胸口那点极轻的起伏果然就明显了些。
谢照微刚要和顾四娘一起把人抬出轿，阿绛却忽然僵住。
“等等。”
她耳朵贴近舱板。
眼神一下就变了。
“底下还有人。”
她说这三个字时，脸色几乎和轿里的新娘一样白。
可正因为白，才更看得出她没退。
阿绛这一夜已经不是头一回被往回拽进旧梦里。
可也是第一次，每被旧梦撞一下，她反而更往前一步。
舱里本就闷。
鼓点又重。
按理极难听清底下那点动静。
可阿绛偏偏听见了。
那是很轻很轻的一声撞木。
像有人在极窄的地方，拿最后一点气往板底磕了一下。
谢照微立刻把灯压低，顺着阿绛指的那块板摸过去。
板缝比别处窄。
钉脚却新。
顾四娘也反应过来。
“假层。”
这就不是单纯藏人了。
这是连还没进主棺的人，都先塞进船体夹层里等着写死。
谢照微刀尖下去前，还先在板边摸到一点未干的潮灰。
像这假层不是积年的旧暗格。
而是为了今夜这一批，才临时钉上去的死门。
也就是说，船上的人早就算准了。
新娘先压在轿里。
后场旧人若多一口气，便先塞在夹层里。
等主棺一走，剩下的人和纸再另行处理。
这条路到了这一步，已不是只会吞人。
是连“没来得及送完的半步”也都想先压成灰。
顾四娘听见这句，脸色更沉。
因为她最明白，“半步也不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今夜这艘真婚船不光要送走主棺。
连舱里的活封条、夹层里的后场旧人、能证明主棺里另有夹层的纸角，全都想一起断干净。
这已不是单纯送货。
是一次收尾。
收尾到连一口多余的气、一张多余的纸都不准备留给后头追。
谢照微刀尖一撬，阿绛立刻把整块板往上一掀。
潮气、灰味和血腥一下冲出来。
假层里蜷着一个女人。
不是新娘装束。
穿的是后场短褂。
嘴里塞着灰团。
胸口压着一片被水和血浸软的纸角。
两只手都被反扣在背后，腕骨上一道道都是拖拽后的青紫。
她也还活着。
却已快不剩多少气。
阿绛一把把她嘴里的灰团抠出来。
女人先咳。
咳得像要把肺一并吐出来。
然后才死死抓住谢照微的袖口，把那片纸角往她怀里塞。
纸角一入手，谢照微就认出来了。
是棺号角签。
上头只剩半截。
却还看得见一个“戌”字尾和极浅的改层暗记。
正是主棺那一条。
女人气息断得厉害。
话也碎。
“女衣……”
“油纸……”
“夹……层……”
三个词。
短得几乎像从血里挤出来。
可已够了。
谢照微眼神一下冷到底。
主棺里最值钱的东西，不在表层。
在女衣、油纸和夹层底下。
而船头那几个人，此刻多半正要把那口棺往水边挪。
外头脚步声果然更近了。
有人在喊抬轿。
也有人在催转棺。
整条船，已经开始往最要命那一步上走。
顾四娘先把新娘半扛起来。
“我带这个退。”
阿绛却直接伸手，把那半死的女人也接过去一半。
她脸色还是白的。
声音却第一次没发抖。
“把她给我。”
“我能带。”
谢照微看了她一眼。
阿绛也看着她。
眼里那点从前总带着逃意的慌，第一次被硬生生压成了回头的劲。
“你去抢棺。”
“人我先拖出去。”
谢照微没多说，只道：
“先救她们。”
“主棺还跑不出这条河。”
这句话一落，价值顺序就定死了。
先人。
后簿。
不是她不知真簿就在主棺里值千斤。
而是她太清楚，这条路最爱逼人的，就是叫你在“救一个还喘气的人”和“抢那本能救很多人的簿”之间犹豫。
只要你犹豫半息，对方便又能替你把顺序排回去。
人先沉。
簿后找。
而她今夜偏不肯照这顺序来。
她这句话没说出口。
却在抬眼看向那口主棺时，比谁都更清楚地压在了心里。
今夜主棺自然要抢。
可若她为了主棺，先把这两个还会喘气的人扔回船里，那便等于也照着对方最想要的顺序走了。
这条路最爱逼她做的，就是先认“更值钱的那一层”。
她偏偏要先把他们最觉得可以顺手舍掉的那一层活人抢回来。
顾四娘和阿绛一前一后，把两个还没被写成死人之物的女人往外拖。
顾四娘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说了一句：
“棺后第三人抬角最弱。”
“你从那边切。”
她这一路看人、看轿、看后场习惯，到这一刻终于全落成了刀口。
谢照微没再回头看那两个被拖出去的人。
不是不看。
是她知道，只要自己一回头，眼前这口主棺便会被人借乱再往河里送半尺。
所以她只能把“人先救出来了”这一层狠狠干压进心底，然后把所有注意都钉回那口棺上。
因为从现在开始，她再多慢一息，便不只是棺要走。
是今夜这艘婚船上所有本该被拖出主案的东西，都会顺着水一起滑回第七以下。
舱里那点喜烛味，这时反倒更恶心了。
不是新婚气。
是拿香粉、酒气和熏布，硬盖着药味、湿木味和活人被捂久了那点发闷的喘息。
谢照微刚才掀轿时便闻到了。
如今再回头想，那股气一路都在。
从被压后的第三顶轿，到侧舱里那两名还没断气的女人，再到这口包着喜布的主棺。
整艘船最体面的红，底下压着的却是同一种将死未死的闷气。
也正因这一层气一路不断，她才更确信顾四娘没有认错。
这不是偶尔顺手吞一个人。
是同一套后场，把人、棺、簿都装进同一场“迎亲”里往下送。
船舷边那几名抬棺人显然也察觉到后舱出了变故。
前头两人已经回头。
手没离棺。
眼却先去找人。
他们第一反应不是护主棺。
是看那个本该被拖进侧舱的新娘为什么没按时消失。
这一眼，便把他们的心虚全露了。
谢照微借着那半息，更清楚看见了顾四娘方才说的“第三人”。
那人站在后角，左肩比右肩低一点。
步子也虚。
不是天生弱。
像是常年抬重物，肩骨被压歪了。
这种人最会偷懒借力。
真到要死命稳棺时，反而最先失手。
所以顾四娘那句“你从那边切”，不是随口提醒。
是把她在后场里看惯了的人手分量，狠狠干喂到了这一刀上。
谢照微贴近过去时，还听见棺里有一记极轻的闷响。
不像人挣。
像封层里的木板在水气里微微回弹。
这一下，反倒让她更稳。
不是因为里头还有活口。
而是因为它说明这口棺内层确实另有夹封。
女衣、油纸、夹层。
阿绛吐着血气挤出来的三个词，没有半点错。
船外鼓点还在疯。
船上却已经开始乱。
前头那两个抬棺人想把棺再往下送半寸。
后头那个肩歪的却明显压不住。
棺角一沉，喜布底下露出一道先前被反复油封的老缝。
那缝极窄。
却正是她要找的口。
只要刀从这里进去，先破的不是外棺。
是他们用来护住最里层东西的那道薄封。
也只有先破这一道，她才来得及在整船人彻底扑上来前，把最要命的那层从主棺里狠狠干掏出来。
因为这一夜真正比刀更快的，从来都是流程。
她抢的不是一口棺。
是那半息还没来得及被流程彻底写死的活路。
谢照微点头。
阿绛已抱着那半死女人退到舱外。
临走前，她把那张浸软的纸角塞回谢照微手里。
“戌七。”
“没错。”
船外水声一翻。
抬棺人的脚步已经逼到近前。
谢照微没有跟着退。
她顺着顾四娘刚才说的后角掠出去，一眼就看见那口包着喜布的主棺已被抬到了船舷边。
河水就在下头翻黑。
差一步，便要入水。
她一步上前，手掌重重按住棺角。
然后低低重复了那三个词。
“女衣。”
“油纸。”
“夹层。”
下一瞬。
她袖中的短刀，已直直切进了封缝。
这一刀进去，便不只是抢棺。
是抢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