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谦被押进大理寺临设的雪棚时，雪还没有停。
棚外是废太子离开的车辙。
棚内是东宫属官的供桌。
两处都冷。
沈观澜命人把旧钥放在案中央，没有立刻问话。他先让书吏记下钥身形制、齿口磨损、铜锈颜色，又让仵作验过钥上残泥。
魏谦跪在下首，双手还保持着献钥的姿势。
没人让他起来。
他也不敢起来。
谢照微站在案旁，看着那枚钥匙。
钥匙齿口处有极浅的黑痕。
不是火熏。
像常年塞进潮湿暗门，沾过木屑、油泥和旧药粉。东宫若只把雪狱当私牢，不需要这样一枚下层旧钥。
这把钥匙通的不是新门。
是旧路。
沈观澜终于开口：“钥匙开何处？”
魏谦低头道：“东宫雪狱下层地窖。”
“地窖里有什么？”
“旧门。”
“旧门后有什么？”
魏谦的声音顿了一息。
“臣只知道门后有库道。”
沈观澜抬眼。
“只知道？”
魏谦额角渗出汗来。
雪棚里明明冷得烛火都发青，他却开始出汗。
“臣不敢妄言。东宫多年沿用旧制，许多门、许多账，并非臣等近年所设。殿下也是……”
谢照微打断他。
“殿下也是无奈？”
魏谦喉头一噎。
这正是他惯会说的话。
他喜欢把所有人都放进无奈里。
无奈便无人主谋。
无奈便只是旧例。
无奈便可以让活人被改成死籍，让死者被写成病逝，让雪狱下的血变成体面账。
谢照微拿起那半张急令，放在钥匙旁。
“你不必替废太子铺无奈。他已经不保你了。”
魏谦的手指猛地一蜷。
纸上那行字像刀，钉在案面。
若雪狱开，先保储君，不保魏谦。
他原以为自己是东宫执笔的人。
可到最后，他也只是可撕的一页。
沈观澜道：“供东宫与凤宁库往来。”
魏谦闭了闭眼。
“东宫雪狱押人，有三册。一册在明处，记病故、遣返、私逃；一册在暗处，记真名、来处、用处；还有一册不在东宫。”
谢照微问：“不在何处？”
“按库号走。”
“什么库号？”
魏谦抬眼看她。
那眼神里仍有一层算计。
他说：“凤宁库旧号。”
书吏的笔尖一顿。
谢照微却没有意外。
从江南真簿，到诏狱尸口的账页，再到东宫雪狱下层旧钥，凤宁库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它像一根埋在地底的线。
每次以为挖到头，都只挖出更深的一截。
魏谦继续道：“押人之后，若留活口，便改名入杂役、医养、犯奴。若不留，便按死因改口。男丁多写急病、冻毙、逃亡。女眷多写病逝、送养、返乡。账上不记人，只记库号和处置例。”
沈观澜冷声道：“谁定处置例？”
魏谦避开他的目光。
“旧制如此。”
谢照微拿起急令。
她没有拍案，也没有逼近。
只是将那张焦黑纸页往前推了寸许。
“这张急令，也是旧制替你写的？”
魏谦嘴唇发白。
“臣……”
“东宫要保储君，不保魏谦。”谢照微道，“你现在若还替旧制遮着，等旧制收尾，第一个被写成畏罪自尽的人就是你。”
魏谦抬起头。
谢照微的声音不高。
却比威胁更冷。
因为她说的是已经发生过无数次的事。
雪狱里那些人，每一个都是先被旧制用过，再被旧制写掉。
魏谦太懂这套东西。
所以他才更怕。
沈观澜没有催。
萧承砚站在棚口，拦住外头试图靠近的东宫残属。他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沉冷，不插话，却让棚内所有人都知道，魏谦今日想活着出去，只能靠供词，不靠旧主。
魏谦终于低下头。
“最早的销名规制，不是东宫定的。”
书吏飞快落笔。
魏谦声音更低。
“东宫只是沿用。殿下这些年扩了雪狱，也加了转押路，可改名、改死因、换库号、拆人证，这些不是从东宫开始。”
谢照微问：“从哪里开始？”
魏谦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过了许久，他才道：“中宫旧库。”
棚内一静。
风吹动帘角，雪粉被卷进来，落在案面那枚旧钥上。
中宫。
这两个字一出现，太子废储之后的短暂空地，立刻又被更高的墙填满。
沈观澜道：“中宫旧库何处？”
魏谦摇头。
“臣不知全貌。臣只知道东宫地窖下有第三层门，门后不是银库，是一条引道。旧年东宫要处置不能入明册的人，便从那条道取例、取号、取旧签。”
“谁教东宫取？”
魏谦张了张嘴，又闭上。
谢照微道：“说到这里停，不够买你的命。”
魏谦苦笑了一下。
那点笑很难看。
“臣从来没想买命。臣只想买个不是今晚死。”
他伏下去，额头抵在雪棚潮冷的地砖上。
“第三层门上有旧印。不是东宫印。臣第一次见时，殿下让我别问。后来雪狱每次改死籍，总有几张签从门后送出，上面写好的不是名，是死法。”
谢照微的指尖轻轻压住案缘。
写好的死法。
所以雪狱里的许多人不是死后被误记。
是活着的时候，死法已经等在了他们前面。
魏谦声音发颤：“臣供到这里，足够开门。再多，臣真不知道。”
谢照微看着他。
“你知道。”
魏谦抬头，眼底终于有了慌。
谢照微道：“你知道门后的人比太子更会收尾，所以你不敢说。”
魏谦没有否认。
良久，他只把钥匙又往前推了一点。
“谢女史，殿下倒了，门还在。”
他顿了顿，声音几乎被风吞没。
“那门后的人，比殿下更会写死法。”
供桌前的烛火轻轻爆了一声。
魏谦像被那声响惊到，肩背又缩了一寸。
沈观澜把供词推到他面前。
“签名画押。”
魏谦抬手时，指尖抖得厉害。
他从前替太子写过很多人的去向，字迹温平，滴水不漏。如今轮到自己在案上落名，他才发现笔管重得像一根刑杖。
谢照微看着他把“魏谦”二字写下。
两个字写得歪了。
她忽然想起雪狱死籍里那些被改掉的名字。
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把自己的名字写歪。
更多人连歪一笔的机会都没有。
魏谦按下指印后，急切道：“臣已经供出第三层门。臣愿带路。只求沈少卿记明，臣有自首之功。”
沈观澜收起供词。
“自首之功可记，罪不因此免。”
魏谦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萧承砚从棚口走进来。
“东宫余人已有异动。”
齐川跟在他身后，低声补充：“有两名内侍试图往雪狱下层去，被拦住时袖中带着火折子。”
魏谦猛地抬头。
谢照微问：“谁的人？”
齐川道：“东宫旧侍。口供说是怕地窖潮湿，想去取旧衣。”
这理由拙劣得连书吏都抬了抬眼。
魏谦闭上眼。
“他们不是取旧衣，是烧旧牌。”
“什么旧牌？”
“下层每道门外，都有临挂木牌。开门取签、送人、换名时挂上，事毕取下。若牌还在，便能看出最近走过哪条路。”
谢照微的目光落在旧钥上。
“所以不能等天亮。”
魏谦哑声道：“不能等。”
他说完，又像后悔自己说得太快，低头补了一句：“臣只是照实供述。”
谢照微没有拆穿他。
求生的人会说真话。
但只会说能让自己多活一刻的真话。
这就够了。
沈观澜当即起身。
“大理寺封棚，魏谦暂押。谢女史、肃王随本官验看下层。”
一名寺吏迟疑道：“此时开东宫地窖，是否需再请御前明旨？”
沈观澜看向案上的诏书副录。
“东宫雪狱案已命大理寺共查。地窖在雪狱之下，属案中现场。”
他说得极稳。
每一个字都像替即将打开的门铺好合法台阶。
萧承砚取过那枚旧钥。
铜钥落在他掌心，发出沉闷一响。
“走。”
谢照微跟上时，魏谦忽然在身后开口。
“谢女史。”
她回头。
魏谦盯着那枚钥匙，眼神复杂。
“第三层门，比殿下还老。”
谢照微没有再问。
有些答案，不在魏谦嘴里。
在东宫地窖下。
魏谦被押走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雪棚外。
那里已经看不见太子的车辙，只剩被禁军踩乱的雪。
他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割掉的不是一席。
是半生站过的位置。
谢照微没有同情他。
他若今日不被弃，仍会替东宫写下更多人的死法。
只是旧制终于轮到他自己身上，他才知道怕。
沈观澜将他的供词封好，另写一张调验单。
“钥匙、急令、供词，三者同行。到地窖后，先验门，不入内物。”
谢照微道：“还要验牌。”
“什么牌？”
“魏谦说的临挂木牌。”
她看向雪狱深处。
“人经过，未必留名。门开过，一定留痕。若木牌还在，能看出东宫最近最怕哪一条路暴露。”
萧承砚已走到帘外，闻言回头。
“那就先找牌。”
雪棚外，天色仍黑。
可所有人都知道，今夜不会等到天亮。
东宫有第三层门。
而门上的痕迹，不会等人慢慢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