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雪獄的門第一次在白日被打開。
雪還沒有停。
獄門外站著禁衛、大理寺、宗正寺和御前內侍。
他們都帶著不同的令。
也都帶著不同的心思。
謝照微站在最前面。
她沒有立刻進去。
“先封門。”
領頭禁衛皺眉︰“門已開。”
“開門不等于入案。”
謝照微看著那道暗門。
“封門、封冊、封炭盆、封刑具、封所有木牌。入內者逐名登記。”
東宮內侍立刻道︰“謝女史，陛下命開獄，不是讓你在門口拖延。”
沈觀瀾走上前。
“開獄查案，先封現場。”
他把話接得平。
“否則開獄之後任何變動，都無法區分原狀與後改。”
宗正寺老宗正也道︰“按她說的辦。”
東宮內侍閉了嘴。
這就是合查的好處。
從前雪獄只歸東宮。
東宮想寫什麼，便寫什麼。
如今大理寺、宗正寺、禁衛同在，每一處被看見的痕跡，都不再只歸東宮一張嘴。
封簽貼上。
火盆編號。
木牌編號。
死籍編號。
炭灰取樣。
刑具落處登記。
謝照微還讓人記氣味。
石灰味。
藥味。
凍血味。
炭灰里混過油脂的味。
旁人不明白氣味如何入案。
沈觀瀾卻沒有問，只讓書吏照記。
因為許多東西一旦搬走，形還在，味卻散了。
雪獄最會用石灰和寒氣遮味。
今日既然開了門，就要把它來不及遮干淨的東西一並留下。
謝照微看著一項項寫下，才踏進雪獄。
冷氣迎面撲來。
她曾被關在這里。
曾在這里救回陸青棠。
曾在這里看見人被寫成病押、未定名、夜寒病亡。
今日再進來，身後終于不只有獄卒。
有筆。
有冊。
有能把這里寫回案上的人。
她先去病押未定名牢。
東宮的人顯然清過一次。
有幾間牢空了。
草席被換過。
火盆也被挪過。
可雪獄太冷。
冷會留痕。
牆角凍血刮不干淨。
地上拖痕被新草蓋住，卻仍能從結冰方向看出人曾被拖向東側暗門。
謝照微指著第一間。
“開。”
牢里蜷著兩個人。
一個失聲。
一個凍傷嚴重，指尖已經發黑。
獄卒立刻道︰“病押，江南流民，入冬寒厥。”
謝照微蹲下看那失聲者。
他脖頸有舊壓痕。
腕上繩痕很深。
右肩有反吊後留下的青紫。
“不是流民。”
她道。
“手上有兵器舊繭。”
蕭承硯看了一眼。
“北地舊部。”
那人听見這四個字，眼里忽然有光。
他張口，卻發不出聲。
謝照微讓人取溫水潤喉。
那人緩了很久，才擠出幾個破碎的字。
“不是……謀逆。”
“被抓……問王府名冊。”
“他們讓認……肅王調兵。”
謝照微沒有急著讓他繼續說。
失聲的人，一句話已經用盡了力氣。
她先讓醫吏記喉傷。
“喉部受壓，聲帶損傷，非寒病失聲。”
又讓大理寺書吏記他手腕。
“腕痕新舊交疊，疑多次吊問。”
活口說的話重要。
活口身上的傷更重要。
否則東宮明日就能說他受肅王指使改口。
傷不會替肅王說話。
傷只說他曾被逼過。
這句話一出，東宮內侍臉色大變。
大理寺書吏已經落筆。
活口第一證。
肅王謀逆口供疑被逼造。
謝照微沒有停。
“先救活人。”
她道。
“再改死法。”
第二間牢里，是一名王府舊部。
他被寫成病退。
可人還活著。
他手背凍裂，嘴唇紫黑，見到蕭承硯時想跪，卻被蕭承硯抬手止住。
“先活著。”
蕭承硯聲音很低。
那舊部眼眶紅了。
“王爺，屬下沒認。”
“本王知道。”
這一句不重。
卻讓周圍許多王府人都低了頭。
謝照微看了蕭承硯一眼。
他從被查對象，終于站到了翻案現場。
不是靠怒。
是靠這些活口一句一句把黑鍋卸下來。
死籍被搬出來。
第一冊寫得很整齊。
夜寒病亡。
病押寒厥。
未定名女囚。
整齊得像同一個人替所有死者想好了結局。
謝照微翻了三頁，發現死因用詞幾乎沒有變化。
夜寒。
寒厥。
病亡。
風雪。
這不是懶。
是方便。
死法越統一，越不用一個一個解釋。
可人不是統一死的。
凍傷、刑傷、勒痕、藥痕，每個人身上都不一樣。
雪獄把所有不一樣，都寫成了一樣。
謝照微翻到她曾救過的那名女囚。
上面仍寫夜寒病亡。
可人還在隔壁活著。
雖然氣息微弱，卻活著。
謝照微把冊子放在案上。
“第一筆改。”
東宮內侍急道︰“死籍豈能由你說改？”
“不是我說。”
謝照微讓人把女囚抬到火邊。
“她還活著。”
她又指女囚肩背。
“先反吊，後凍傷。喉間無寒痰，唇舌不合夜寒急亡。”
沈觀瀾看向書吏。
“原死籍撤銷。辛娘在押存活，刑後凍傷待核。”
書吏筆尖一頓。
這一筆落下，雪獄死籍便裂了。
夜寒病亡，不再是通用的干淨死法。
它第一次被當場改回在押存活、刑後凍傷待核。
一筆改，後面所有夜寒病亡都要重驗。
東宮多年寫下的順滑死因，從這一刻開始有了倒刺。
接著是炭盆。
炭盆灰里有藥渣。
不是取暖炭。
是讓人昏沉、少說話的安神藥渣。
再是木牌。
病押、待審、未定名三類下，竹簽被挪過。
有些簽上殘留舊名刮痕。
陸青棠扶著牆進來，看見那些竹簽，眼楮發紅。
她指著其中一枚。
“蘭台孟硯生。”
簽上如今寫的是未定名男。
可刮痕下隱約還有一個孟字。
書吏落筆。
未定名下殘見舊名。
又一筆。
又一條被抹掉的名字被拖回案上。
沈觀瀾隨後合並時間線。
御前謀逆折中，北地舊部名單的呈報時辰，早于雪獄逼供記錄。
城門空匣寫入折中的時辰，早于門籍。
王府搜出的所謂密信，封簽斷口在禁衛接手後。
陳祿口中賬頁，庫號連真簿。
雪獄文牒，殘號三七，連陳祿腰牌暗記。
一條條擺開，太子遞上的謀逆折不再像證。
像一張提前寫好的網。
而雪獄，正是他們往網里塞人、塞口供、塞死因的地方。
沈觀瀾聲音平直。
“謀逆折中三處證據，皆晚于構陷動作。”
殿外跟來的內侍臉色慘白。
宗正寺老宗正看向蕭承硯。
蕭承硯走到王府舊部那一欄前。
木牌上寫著待審。
旁邊卻壓著一張準備好的供狀。
供狀上寫肅王私蓄舊部，江南偽簿由王府授意。
落款空著。
等一個快凍死的人按手印。
蕭承硯伸手，把那張供狀拿起。
“王府這口黑鍋。”
他聲音很冷。
“今日卸在雪獄門前。”
他說完，當著眾人，把供狀交給沈觀瀾。
不是撕毀。
是入案。
黑鍋不能只摔碎。
還要讓人看見是誰鑄的。
雪獄最深處，還有一間暗室。
暗室里堆著舊文牒。
東宮顯然來不及全燒。
有幾頁只燒掉邊。
謝照微看見“雪押轉存”“病押改簽”“勿見外醫”幾個殘詞。
這幾頁一出，問安冊、死籍、陳祿殘頁便徹底咬住了。
東宮內宅寫靜養。
雪獄文牒寫病押。
鳳寧庫賬寫雪押轉存。
陳祿口中咬著鳳寧外轉。
一條完整的鏈，終于從江南水底，穿過東宮內宅，落到雪獄地底。
謝照微站在暗室門前，忽然覺得這里的冷不像從前那麼深。
不是因為火盆多了。
是因為有人開始把這里寫回人間。
她轉向御前內侍。
“請記。”
內侍握筆。
謝照微一字一句道︰“肅王謀逆疑案，證據多有後補、逼供、栽贓。請改列東宮雪獄滅口及構陷案。”
內侍手一抖。
“謝女史，案名豈是你能定的？”
“案名寫錯。”
謝照微看著他。
“後面每一筆都會錯。”
沈觀瀾道︰“大理寺請另立東宮雪獄案錄。”
宗正寺老宗正道︰“宗正寺附議，舊東宮活口與雪獄轉押並查。”
蕭承硯沒有說附議。
他只是站在謝照微身旁。
公開。
並肩。
他曾是被圈在府里的待查宗親。
此刻卻站在雪獄門前，親眼看著謀逆敘事塌下第一層。
御前內侍把消息送回。
眾人等在雪獄外。
雪落在每個人肩頭。
良久，內侍帶回皇帝口諭。
“準大理寺以東宮雪獄案另立案錄。”
沒有準“滅口及構陷”全名。
也沒有立刻廢太子。
可東宮雪獄案五個字，已經足夠。
它意味著這座獄不再是傳聞。
不再是東宮內務。
不再是謝照微一人的指控。
它成了案。
案一立，死籍就要重核。
活口就要點名。
轉押文牒就要追源。
肅王謀逆折也要被反查。
謝照微低頭，看見第一名活口的名字被寫回冊上。
北地舊部。
未死。
逼供待核。
第二筆，是那名女囚。
未定名改辛娘。
在押存活，刑後凍傷待核。
第三筆，是蘭台孟硯生殘簽。
舊名待復。
一筆又一筆。
死人死法被改回。
活人名字被寫回。
雪獄終于開始翻案。
就在這時，御前又有急使到。
他手中捧著一卷朱封。
封面很新。
像早就擬好，只等這一刻拿出來。
內侍展開，臉色微變。
卷首第一行寫著四個字。
廢太子承昀。
太子不知何時也到了雪獄外門。
他猛地抬頭。
遠處宮燈下，皇帝的朱筆已懸在“廢”字旁。
謝照微看著那一筆，沒有松氣。
廢儲不是終點。
雪獄里這些名字還沒全改完。
先太子舊案還沒真正翻開。
阿霽的身份也只是待核。
可至少今日，東宮用來寫死人的地方，反過來寫回了第一批活人。
這便夠讓太子第一次真正抬頭看見，雪不是只會替他遮路。
雪也會留下腳印。
而謝照微要做的，就是順著這些腳印繼續往前。
一直走到先太子舊案真正開棺的那一天。
今日雪獄開門。
雪獄之外，還有一道門沒開。
蕭承硯站在她身側，低聲道︰“舊東宮門上有封。”
謝照微望著雪里那道宮牆。
“封能貼在門上。”
她聲音很輕。
“貼不到死人骨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