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签落下时，书吏已将门槛所见照录两份：静养药房门槛内侧，新补灰层，见疑似骨证；只记形状、颜色与所在灰缝，未剥离，不判人骨。
谢照微仍未碰那点骨白，只让人铺开空白图格，从门槛起量。
门内的药香比外头更浓。
静养药房原本住着六名病弱宫人。有人咳得厉害，有人靠在榻上晒早晨的一点日光，见一行人进来，皆有些局促。药房主事忙上前行礼，先说这是旧屋翻修后才开起来的药房，火后的旧物早已清尽；又说几位宫人都在养病，若查验要动地方，怕是会惊着人。
她说得恭敬，眼里却有真切的不安。
这些人不是十二年前动过手的人。
谢照微没有叫她们起身让榻，更没有让人翻药碗、掀被褥。她只请主事把靠东的两扇窗开一条缝，又令随行内侍在西廊支起屏风，请能走动的宫人暂到廊下避一避。不能走的，仍安在原榻，四周用细绳划开，不入查验范围。
“今日不动病榻，不动药炉。”她对主事道，“我只核门、窗、柜、墙根和地砖。每一处先入图格，后面若有揭取，也只在书吏附签的范围内行事。”
药房主事松了一口气，连声应是。
中宫女官却道：“女史知道便好。口谕写得清楚，验址只准核看。没有附签，不得拆砖动土。”
“我记得。”
谢照微没有同她争，只将验址令铺在门边的长凳上。
书吏沿图格量下去。东门宽几尺，南窗开在何处，西侧药柜离墙几寸，北面病榻如何并列，煎药炉与排烟孔隔着几步，俱一一记下。每一件现有器物都贴上临时号签，连墙根摆着的两只痰盂，也只标位置，不许挪动。
谢照微沿着绳尺走了一圈。
这间屋子被收拾得很干净。
墙面新刷过白灰，药柜漆成温润的栗色，窗下还摆着一盆才发芽的薄荷。若不是门槛里那一点骨白，若不是她掌中那道只给三日的验址令，谁走进来都会觉得这里从来只装过药味和病气。
可图格画到第三笔，她便停住了。
“旧署的门，不在这里。”
药房主事怔了怔：“谢女史说什么？”
谢照微从袖中取出一页旧图抄件。
那是昨夜议档处随验址令一并交来的女医署旧址略图，线条已经发黄，东、西、南、北只标得极粗。可女医署的用途写得很明白：东侧近窗为诊，西侧近水道为煎，北间干燥处存药，值夜案桌设在煎药间外侧。
而眼下的静养药房，药柜占了东面明窗，病榻挤在西侧，煎药炉被挪到原本存药的北间。
诊、煎、存，恰好反了过来。
“火后重修，也不是不能改格局。”药房主事忙道，“这里后来住人，病榻自然要见光，药柜也要避潮。”
“可以改。”谢照微道，“但不该这样改。”
她走到东侧药柜前。
柜身靠墙极紧，柜脚却比墙根新灰低了半寸。她没有令人生搬，只叫人取一面细窄铜镜，从柜底的缝隙里斜斜照进去。
白灰下面露出一截炭化的木纹。
它本该在门梁下。
烧黑的木纹横着嵌进墙里，外层又被一层细白灰严严遮过。木纹旁还有两处被拔掉的旧铆钉孔，钉孔的方向与现今药柜全不相干，倒与旧图上东侧半扇门的开合方向相合。
书吏的笔顿住。
谢照微道：“记，东侧药柜后有被白灰遮盖的炭化梁木及旧钉孔。其位置与旧图东侧门梁相合。”
中宫女官皱眉：“一座旧屋，翻修时拿旧木补墙，也不稀奇。”
“若是补墙，木纹该顺着墙体承力。”谢照微道，“它却横在原门梁的位置上。这里不是补过一块木，是有人把烧过的门梁砌进了墙里。”
她的目光又落到药柜脚下。
现用的柜脚很新，底下却压不住旧地面留下的四块深色方痕。那四块痕迹横向排开，和眼前药柜的走向垂直。旧柜曾紧贴着西侧内墙，柜边离地约四尺六寸，正好与旧图里“急药乙柜”的位置相合。
柜后的墙灰上，还留着三道极浅的磨痕。
不是刀砍的。
是柜屉长期抽拉，木角磨出来的细线。
谢照微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她曾在林素秋留下的零碎药单上见过“乙柜急用”的字样，也见过那人写药名时总把“急”字最后一笔收得很短。十二年前，林素秋夜里值守，伸手便能从那只低柜里取出止血的白及，安神的茯苓，或是一截干净的细布。
如今柜不在了。
只剩下它压过地面的印子，和被人重新调换过的方向。
她没有把这点念头说出口。
“原煎药间在西南角。”她道，“值夜案桌在这里。”
她以旧图为准，在西南角外侧圈出一方窄地。那一处如今堆着两只装晒干药材的竹篓，离病榻最远，也离新摆的煎药炉最远。若只是为病人改屋，最不必动的，偏偏是这处不碍人、不碍路的角落。
可原女医署的案桌和煎药间，却都被挪开、遮住、压进了新柜与新砖的底下。
火后的修缮若只为恢复使用，何必连旧门梁、旧柜位、旧案桌的路都打乱？
谢照微没有在查验录里写“故意掩盖”。
她只让书吏写：现存布局与旧署图相反，炭化梁木、药柜旧位及值夜案桌旧址均被新设陈物遮挡，修缮目的待核。
这比一句怒话更难抹掉。
午时过后，日光斜进来，正照在门槛内侧那圈新灰上。
谢照微让人取来小木片、细刷和三个干净纸包。她不撬砖，只从门槛边已经自然脱落的灰屑、药柜后墙根的开裂灰浆，以及西南角一条旧砖缝的浮灰里，各取了指甲盖大小的一点。
每取一处，先画在图格上，再由书吏记时辰、位置、取样者和所用器具。
中宫女官看着她把三只纸包并列，冷冷道：“几把灰，也能验出什么？”
“灰会记先后。”
谢照微以细刷将第一包摊开。
门槛新灰最白，砂粒细，里面掺着未散尽的石灰味，灰粒还没有被脚底磨圆。那是近日才补的细灰。
第二包来自药柜后墙根。灰色发粗，夹着较大的砂砾与碎瓦，凝结得极急，边缘甚至留着当年抹刀拖出的毛刺。里头混着极细的炭屑，却没有被日常扫洗磨去。
第三包最黑。
西南角砖缝里浮出的不是寻常尘土，而是被压碎的焦灰，细得像墨末，里面有被火烤卷的草茎纤维和一点烧结的泥粒。
谢照微将三包灰隔着纸页推到一处，并未让它们混在一起。
“最下面，是火后的原始灰。”她道，“火烧过的草药、木屑和墙泥会一起结成这样。它若是日后扫进砖缝，不会只留在旧案桌和煎药间的缝里，也不会被上面的粗灰压住。”
她指向第二包。
“中层是急补灰。砂粗、料杂，抹得仓促，正好将原火灰和砖缝一起封死。它比火灰晚，却比现在的地砖早。”
最后，她点了点第一包。
“最上面这层新灰，才是近日补的。它不只在门槛。西南角的砖边也有同样细料，只是被竹篓挡着，没露全。”
静养药房主事脸色一白。
她迟疑许久，才低声道：“前日内作监确实来过，说门槛返潮，怕病人滑倒，便补了一圈灰。西南角……我不知道。那边一直堆着竹篓，没人去动。”
“谁让他们补的？”中宫女官先问。
主事忙跪下：“是掌档司递来的维修牌。奴婢只管开门，未敢多问。”
谢照微看着那条被竹篓挡住的新灰。
防潮该补在经常受水、常有人走动的门槛，怎么会绕到一处早已不用的角落？更何况新灰没有顺着墙根走，反而只沿一块方砖的四边压了一圈，像是怕砖下的东西透气，才又添了一层封口。
“药味会散。”她道。
中宫女官抬眼。
谢照微的声音很轻。
“火灰不会自己跑到砖底下。”
她走到西南角，命人先把竹篓原样编号，再由两名内侍一同抬到图格外。篓下露出一块颜色比周边浅得多的方砖，砖面边缘新，四周的细灰也新。它恰好压在旧图所示煎药间与值夜案桌相接的地方。
中宫女官横身拦了一步。
“女史，验址不是掘宫。”
“我知道。”
谢照微蹲下身，用木片轻轻拨开砖边一点尚未凝实的细灰。灰里又露出一点白。
这一次，比门槛里的那粒更清楚。
白色的断面里有细密孔隙，外缘带着焦黑，嵌在刚补过的灰浆内侧。
她没有说这是人骨。
她只抬头看向中宫女官。
“那先请你解释，这块砖下为什么有骨白。”
中宫女官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过是一点杂屑——”
“疑似骨证，且位于新补砖边。”谢照微转向书吏，“依口谕，异常处可最小范围揭取。请附签。”
书吏没有立即下笔。
她先伏身看过砖缝位置，又将门槛与西南角两处骨白分别画在图格上，复核了新灰的走向。随后，她从袖中取出御前口谕副录，逐字读过“见骨白、尸证或新近灭证痕迹”一条。
中宫女官道：“一块砖而已，今日能掀一块，明日岂不是要掀整间屋子？”
“所以只准一块。”书吏终于开口。
她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煎药间西南角，新补方砖一块。四边划界，限原砖范围。揭取后立即止手，不得向旁扩展。”
她在验址令附页上写下：局部揭取准。
墨迹落定，中宫女官再没有理由拦。
谢照微先让人用木尺标出砖的四角，再在外圈一寸处划线。书吏站在旁边，从薄铲入缝的第一下开始记。她自己没有急着使力，只沿着新灰最松的地方一点点剔开。
砖边松动时，底下先露出的是粗灰。
砂粒很大，夹着炭末，正是方才纸包里那种火后急补的灰。再往下，粗灰裂开一线，里面才是沉了十二年的黑。
原始火灰没有散。
它被砖和粗灰压在最底下，像一场被人用两次修缮按住的火。
薄铲刚探入半寸，砖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碰响。
叮。
像有什么细小的金属，撞在铲刃上。
谢照微的手立刻停住。
“不再进铲。”她道，“记金属声，位置在砖下西北角。”
书吏飞快落笔。
她换了细软刷，只扫开已经松出的火灰，不碰那处发响的深缝。黑灰一点点退开，砖缝里露出一角被烧得发硬的青布。
青布被粗灰压住大半，囊口朝里，边上还留着一道极熟悉的收结。
谢照微以竹夹轻轻夹住它露出的那一角，尚未来得及取出，囊口便先透出一线乌黑的银光。
她的手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