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公老夫人的玉扣刚被记入待核栏，护证室的门便轻轻响了一声。
不是谁从外头推门。
是温如筠自己拉开了门。
她没有直接走进诰命席。先在门槛内侧停住，向守在此处的大理寺护证书吏要了一张窄笺。笺上只有两行：自愿现身；陈述范围限火起前后亲见之事。
她写得很慢。
温如筠三个字落在第一行时，手仍有些发颤。写到第二行，笔锋却稳了下来。末尾没有写别院、没有写去处，也没有写她尚未愿意说出的后半夜。
护证书吏核过急护状编号，将小笺附在急护状原件之后。
“急护仍有效。”他道，“陈述止于你准许的范围。若你要停，随时停。若厅中有变，先走东侧撤离廊。”
东侧撤离廊与诰命席不相通，门外由大理寺护证吏守出入簿，肃王府外线守住另一头的车路。两边不共钥匙，也不知温如筠撤出后会往哪一处去。有人想从席间追她，得先穿过两道各自留簿的门。
急护状没有因为她要出来便失效。
恰恰相反，护证书吏将她此次现身的时辰、可说范围和撤回方式另列在附页上，作为急护状附页另行封存。她不是被谁从护证室推出去的“证物”，也不是为了一席人的情绪被迫再站到中宫面前。她若只走到门边，便仍可回去；她若说到一半不愿再说，侧记簿便只记到那一半。
谢照微站在门内，并没有伸手接那张窄笺。
她只等温如筠自己把它交给书吏。
温如筠点了点头。
她把那枚铜坠握在掌心，走出了护证室。
厅里的人声在她出现的一刻低了下去。
方才还有诰命捏着帕子、女使捧着旧衣箱、书吏一件件记下待核物。如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穿深青衣裳的女子身上。她没有披贵重斗篷，也没有佩任何能显身份的饰物，只有左颊那片很浅的旧疤，在灯下比旁人更白。
皇后坐在上首，没有叫人拦她。
她的手还放在酒杯旁，神色一如先前安静，像只是看见一名病后失礼、忽然走出内室的旧医。
谢照微也没有替温如筠开口。
她只将侧记案桌旁的矮凳往外挪了一寸，又放上一盏温水。
温如筠没有坐。
“我叫温如筠。”她道。
声音不高，厅里却没人听漏。
“十二年前，女医署火案之后，外簿把我写成死者。后来，我被改作余三娘。”
她停了一下，看向那些仍握着玉扣、接收条和陪嫁名单的人。
“我活着。可我活了十二年，也没有一个能用回的名字。”
荣国公老夫人的手在袖中微微一紧。
宁国侯夫人望着她，没有说话。席上那些刚刚将“病退”“暴病”“失足”写进待核栏的妇人，第一次看见了这些字另一端仍会呼吸的人。
温如筠握着铜坠，指节慢慢发白。
“火起前，送进女医署的几个人，外簿已经写成无主尸。”
“她们没死。”
“阿秋先摸到脉。有人会抓袖子，有人还能要水，有人只剩一点喘气。”
她没有把那夜的每一张白布重新说一遍。
那些已经在密封陈述里留下的细节，不必为了让满厅人落泪而再翻出来。她只说林素秋当时做了什么。
“她没有先问是谁送来的。”
“她先把人从白布里分开。”
“衣角还有暗记的，记暗记；能说出一个字的，记一个字；伤在哪儿，勒痕在哪儿，嘴里有没有灌药后的苦气，都先记。”
温如筠抬起手，在自己虎口那两道旧茧上轻轻按了一下。
“我替她把来不及写进册的补记拆进针谱。双回针，不是名字。是告诉后来的人，这一页还有人没补完。”
她说到这里，拇指在铜坠边沿来回擦了一下。
“待补册不是一张好看的名簿。”
“阿秋把一页分成几处。碎名放一处，衣物和伤痕放一处，送来时辰、白布几卷、外簿怎么写，又放一处。谁只说出一个姓，便记一个姓；谁只能抬一下手，便先把手上的痕留着。她不肯把听不清的字补成她以为的字。”
“她说，留空也比写错好。”
温如筠望着席上那些刚交出旧衣箱、旧玉扣的人，声音低下来。
“我们当时以为，只要这些人进了待补册，天亮后就能送到能问原名的地方。哪怕有人以后死了，至少还能知道她来过、伤过、活过。”
这不是一份能立刻拿来定罪的名册。
却是中宫最不愿看见的东西。因为一旦那些被写成无主尸的人留下了碎名、伤痕和来处，日后便可能有人顺着其中一笔，把她们从“无人可问”里找回来。
谢照微望着她，没有接话。
林素秋留下的银针上，一长两短的记痕；青布针囊里的残药灰；值夜簿中被补墨压住的人名栏；温如筠此刻说的碎名、伤痕和待补册，终于在同一条线上相扣。
可谢照微没有替它们宣布什么。
她只让书吏在侧记簿上写：述者自愿陈述，称林素秋曾对覆布下存脉者补记碎名、伤痕与来处线索，待以既有针谱、值夜簿、火场物证复核。
温如筠继续道：“阿秋说，先让她们进待补册。”
“不然外簿一盖，往后谁来问，都会先问尸如何处置，不会问人为什么还在喘气。”
“她说，名字不全，也先别让它丢。”
厅里的熏香很重。
皇后终于开口。
“温氏。”
她第一次用了温如筠的姓。
“旧日惊惧，最容易叫人把零碎之事拼成旁人想听的样子。你既已历经病痛，更该知道，记忆并非案卷。”
她说得很慢，没有斥责，也没有否认火案里曾有救治。
她只将温如筠的话轻轻推回“病后妄忆”四个字里。
温如筠的呼吸滞了一下。
谢照微将那盏温水往她手边推近，却没有替她回答。
“你只说亲眼见到的。”她道。
温如筠接过水，没有喝。
她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光，许久才抬起头。
“我亲眼看见许女官来女医署。”
“她没有先问药，也没有先看人。”
“她问阿秋，待补册在哪里。”
厅里连杯盏轻碰的声音都没了。
温如筠将铜坠放到案上，铜面边沿的暗槽在灯下露出一线旧痕。
“阿秋说，册上每一笔都还要等原名核明，不能交。”
“许女官带着中宫钥。她袖里有封门油封，身后的人拿着锁具。她们去西门，封了西门，断了外路。”
她说到这里，喉间的旧伤像被火烟重新勒住。
谢照微没有催，只等她把气喘匀。
“随后，案桌那边起了火。”
温如筠的眼睛望着案桌外一处无人处，像还看见十二年前那盏被烟熏黑的药灯。
“药簿在案上。”
“待补册也在。”
“先是纸边卷起来，后来火窜到桌角。我们想去拿，西门已经从外头闩住。”
她没有说是谁把火种放到案桌上。
没有说谁在何处下了焚署令。
她只把自己看见的顺序，一件一件摆在众人面前。
索册。
封门。
随后起火。
谢照微没有让书吏把这三件事写成“许氏纵火”。
许女官索要待补册、持钥封西门，是温如筠亲见；案桌与药簿随后起火，也是温如筠亲见。两件事之间隔了多久、火从何处先起、是谁把火引到桌上，还要同西门钥具副簿、巡夜原记、火层灰样和焚卷房的尸证逐一复核。
可先索册、再封门、后见案桌起火，本身已经足够说明一件事：那一夜有人先急着截住正在被写回的名字。若这只是意外烛倒，谁又会在火来之前，带着封门油封去要一册待补名？
这不是由温如筠替谁下的结论。
是她交出的时序，正等着那些已经封存的物证来回答。
皇后的目光终于落到她脸上。
“你可亲眼看见本宫下令？”
厅外风从廊下吹进来，护证室方向的门帘轻轻一动。大理寺护证吏已站在东侧撤离廊口，肃王府外线的人影隔着窗格守着车路，没有一个人靠近席间。
温如筠的手握在水盏上，指尖发白。
“没有。”
她答得很清楚。
“我没有亲见皇后娘娘口令。”
“我也没有看见谁点火，没有看见谁下焚署令。”
皇后的神色没有变。
温如筠却没有停。
“我亲见许女官持中宫钥，带封门油封，索要待补册，封了西门。”
“我亲见她们封门之后，案桌与药簿随后起火。”
“这些，是我看见的。”
她将铜坠旁的一枚小小针记按在案上。
那枚针记并不能证明许女官点过火。
它只是林素秋当夜留下的记法之一：同一页、同一批、姓名未补。与针囊中的银针、纸纤和温如筠掌心的铜坠一样，都是让后来人知道册子曾经在、补记曾经写过的碎片。
温如筠没有把它推向皇后。
她只把它放在水盏旁，像把自己能交的、不能再多交的界线，一并放到了众人眼前。
“火是不是为了烧死谁，我不知道。”
“可许女官来收的不是药，不是尸。”
“是名字。”
这句话落下时，席间有一位诰命忽然攥紧了手里的接收条。
皇后没有立即反驳。
她只是缓缓放下酒杯。
“一段十二年前的记忆，尚待旁证。”她道，“既然大理寺与协查都在，便按卷核。不要让一时悲愤，替代了该有的证据。”
她仍在说规矩。
可她再也不能把女医署火案说成一盏烛倒、一名旧医病中妄言。温如筠已经在众人面前把一条可回查的时序说出来：册、钥、封门油、外锁、案桌起火。
谢照微将侧记簿合上。
“书吏。”
“在。”
“将述者未亲见皇后口令、未亲见点火与焚署令，一并原样记入。许氏索册、持钥、封门与随后起火，列为待核事实方向，分送火场物证、钥具交割与巡夜原簿复核。”
“是。”
温如筠看着那几行字落下，肩背终于稍稍松开。
她没有把自己从前不敢说的事一口气交完。
却也没有再把它们锁回一个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夜里。
护证书吏走到她身侧，低声道：“该撤了。”
温如筠点头。
她没有从诰命席正门离开。大理寺护证吏先核急护号与出入时辰，肃王府外线随即打开东侧撤离廊的第二道门。那道门通向独立外路，车已候在廊尽头；去处仍只在密封交接里，不在席前的任何一张纸上。
温如筠走出两步，又停了下来。
她回头看谢照微。
“待补册没能带出来。”
谢照微没有说可惜。
温如筠从贴身衣襟的夹层里取出一层油纸。油纸已经被体温焐得发软，边角反复折过，外头还缠着一根褪色的青线。
她先向护证书吏要了一张小笺，亲笔写下：自愿交付林素秋遗留残页；残页不全，未见凶手名，不可凭此替谁定罪。写完，她在笺末按下手印。
护证书吏与侧记书吏一同记下交付时辰、油纸外裹与青线原状，内物未启，随后各自在临时交接格上落名。
她没有把油纸交给旁人。
而是走回半步，将油纸放到谢照微掌心。
“阿秋死前塞给我的最后半页。”
“我留了十二年。”
她说完便没有再留在席中。
护证书吏核过出入时辰，带她转入东侧撤离廊。肃王府外线在第二道门外接上，车帘落下前，她没有回头。那条路不穿诰命席，不经皇后仪仗，也不让任何人从她现身的地方倒推出她要去哪里。
谢照微站在原处，没有当着满厅人的面展开油纸。
她先将它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