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房外偏间的夹道，到了午后才敢动。
火已经灭了，砖缝里仍往外冒热气。半边廊顶塌在地上，梁木、湿灰、烧断的卷轴和碎瓦压成一层。护证吏先用长杆挑开表面的断木，确认下头没有余火，才让清灰的人一寸寸往下起。
谁也没料到，第一块大梁抬开后，底下会露出一只手。
那只手烧得发黑，五根手指却还蜷着。
“停。”
谢照微站在警绳外，声音不高。
抬梁的内侍立刻僵住。有人还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不敢再往前半寸。
护证吏已经先看过周围，没有旁人，也没有能立刻认出的衣物标记。他们按昨日定下的次序，先在尸位四角钉下木签，记了发现时辰、起灰的人、梁木原来的压向，才将压在尸身上方的残木慢慢挪开。
尸体被抬出来时，围在外头的人都下意识退了一步。
是个女子。
头脸烧得几乎辨不出原样，衣料也只剩一层焦硬的残片。她仰躺在破席上，右臂斜压在身侧，左手却攥得很紧，像临死前抓过什么。
掌档司的主簿站在不远处，先擦了一下额上的汗。
“火后伤亡多，尸身总得尽快安置。”
他从书吏手里取过一张清册，语气放得很平。
“卷房外发现，女，年岁未详，焚死杂役一名。先归火后伤亡，待家属来认便是。”
书吏提笔，正要落下“杂”字。
“谁见过她做杂役？”
谢照微问。
主簿一顿。
“火起时在卷房外，不是杂役，还能是什么？”
“我问的是，谁见过。”
谢照微走到尸身前，蹲了下去。
她没有碰尸体，先看脚边那片刚被起出的湿灰。灰里有半截倒扣的木匣角，一串被压碎的蜡粒，还有一道从夹道北端拖过来的浅痕。
拖痕在尸身停下的位置断了。
不是人走出来后摔倒的痕迹。
与尸身停处不能相合，疑有拖移的可能。
“尸位北侧原先烧得最厉害。”她道，“这里的炭层却在她背下。她落在这里时，火已经从北边压过一遍。”
主簿皱眉：“火场里哪有这许多讲究？梁塌、人倒，什么痕都能压出来。”
“所以才要先记。”
谢照微抬眼。
“不记，明日谁都能说是梁压出来的。”
她示意护证吏把尸身右侧的焦灰再拨开一层。
女子颈侧露出一圈没有烧透的皮肉。上头覆着黑灰，乍看与别处无异，可下颌歪得不对，颈项一侧的骨节也微微顶起。
谢照微的目光停在那里。
火能烧裂骨，也能让人蜷缩变形。
但若是活人在火里挣扎，颈项受热、四肢收缩、尸位压痕，都该有自己的次序。眼前这具尸身却像被人先折过姿势，再随手扔进火后的夹道。颈部不自然，左手指节也有明显的外翻，指腹与掌心却没有多少扑火留下的焦裂。
她不能凭这一眼便说人是如何死的。
可也绝不能让这具尸先被写成焚死。
“先别翻。”
谢照微叫住护证吏，命书吏把头颈偏向、衣领折向与下颌歪斜的角度原样描进验格。沈观澜恰在这时带着大理寺仵作赶到，先看完木签、尸位图和清灰人的手录，才在长案边俯下身。
“只做最小初验。”沈观澜道。
“所见与可否复验分开写。能留到后日再看的，不在今日为抢一句话毁掉。”
仵作换了干净的细布套，托住头颈，不去翻扯焦硬衣领，只顺着原有缝隙查看。颈后果然有一小片被汗浸深的布，布下是一道窄而深的受力痕，火烤之后发红发黑，与旁处皲裂的火伤并不相同。
他又以薄竹片隔着残存软组织试探喉前位置，脸色渐渐凝住。
“舌骨角与喉软骨的落位不正。”仵作道，“可由外力、坠压或后续拖拽所致。火损重，暂不可定。”
谢照微没有接“外力”二字，只让书吏照原话写下。仵作再看她双腕，左腕内侧残着一道被遮住的青紫压痕，右腕却有擦过粗糙物的破损。两处都不足以说明她曾被谁抓住，却足以说明这具尸不能被一句“困于火中”带过去。
围观的人安静下来。
掌档司主簿的脸色也变了变。
他很快又道：“便是死前伤着了，也未必与火案有关。宫里昨夜乱成那样，一个杂役被谁撞倒、被梁木擦伤，都是寻常。”
谢照微没有与他争“寻常”。
她只问：“她是何时被发现的？”
清灰的内侍忙道：“巳时末。梁还没完全动，只看见一截手。我们不敢碰，等护证吏来了才起。”
“尸位旁可有别的脚印？”
“有一串。”
护证吏指向北端，“昨夜压火的人走过，乱得很，已经分不清。”
“分不清，便照实写分不清。”谢照微道。
她指着那张还没写完的清册。
“不准写焚死。”
书吏握着笔，不敢动。
主簿压着火气：“谢女史，火后伤亡总册不是大理寺的案卷。先记一个杂役，是为安置，不是替谁定罪。”
“写成杂役，也是在定。”
谢照微道。
“定她的来历，定她为何在这里，定她死于火。”
她的手指落在尸身旁的木签上。
“这三样，你们一个都没验。”
“那要如何记？”
“先不记来历。”
谢照微起身，声音清楚地落在每个人耳里。
“火后卷房外夹道，发现无名女尸一具。尸位、遗留物、颈项异状、左手指节异状，原状封记。转临时验棚复验。”
她看向书吏。
“写。”
书吏的笔尖颤了一下。
他抬头看掌档司主簿，又看谢照微。
主簿没有立刻点头。
谢照微便道：“你若要署掌档司的名，可以。”
“但把方才那句‘焚死杂役’一并写在旁注。写明是你口述，未验先记。”
主簿的脸一下沉了。
这话若真落进正卷，日后无论尸身查出什么，他都得解释，自己为何在尸位未清、身份未核时，急着替一个死人填好位置。
他沉默片刻，咬着牙道：“按谢女史所言记。”
书吏这才落笔。
“无名女尸。”
四个字写在火后第一张新册上，墨色很重。
谢照微没有让人立刻盖住尸身。
她又绕着担架看了一圈，才叫人以干净覆身布覆住尸身。尸位旁的蜡粒、木匣角、分层取出的灰和尸身各走各的封袋：蜡粒记作尸证火乙一，木匣角记作尸证火乙二，灰样另列取层与方位，不与衣物、尸身同袋。一路上由两名护证吏随行，不许掌档司的人先领走，也不许任何人替她换衣、擦洗。
尸身经过西廊口时，有个年纪很小的内侍忍不住问：“谢女史，她到底是不是死在火里？”
谢照微看着担架上那具辨不清面目的尸体。
“还不知道。”
她顿了顿。
“所以谁也不准替她知道。”
临时验棚外，陆青棠已经把空白验格铺开。
她见尸身过来，先没问身份，只问：“发现处、起灰次序、抬尸的人，都记全了？”
“记全。”
谢照微点头。
陆青棠这才取出一条干净白布，在担架边的木牌上写下四个字。
待验，无名。
写完，她将木牌挂到尸身旁。
沈观澜没有让人立刻把尸身送入深处。
“先重画尸位图。”他说。
仵作、清灰吏与两名护证吏围在案旁。陆青棠按原图逐一读出倒梁压向、屏风倒向、北端灰层和拖痕断处，仵作则在旁边添上尸身双脚朝向、双手握屈与肩背贴灰的部位。每添一笔，都由另一个人在图角标出“见”或“未见”。
她读到“左手指缝有黑色附着”时，停了一下。
谢照微看向仵作：“可否看？”
“可看一指。”仵作道，“先写原姿，不取整手。”
他用放大验镜隔着灯光辨了片刻，再以细竹签挑起食指侧一小点未烧透的附着物。黑墨、纸纤和极细的蜡屑混在指腹纹路间，像有人长久翻页、压页后留下的旧痕，也像她临死前仍攥过什么。
“不明来源，待比。”谢照微道。
陆青棠立刻在物证签上写下这六个字，又将那一点附着物单列为尸证火乙三。她没有替它写“卷房封页”，也没有把它同袖内蜡粒混到一处。
仵作随后只把鞋底边缘的细灰刮下极少一撮，另封尸证火乙四，注明取自左足鞋纹深处。灰里可见细白纸粉与青褐屑，却仍只写“待与卷房、夹道灰样比对”。
沈观澜看过四只封袋，才在验格末尾落了一句：颈部受力伤及火前受害可能待复核；身份、死因俱待核。不得据此预断。
谢照微抬眼看陆青棠。
“害怕可以记。”她道，“空着的地方，也照实记。”
陆青棠握紧笔，点了点头。
傍晚，沈观澜没有让尸位图就此收进匣里。
他带着谢照微、陆青棠和最初起灰的两名内侍回到夹道。封线外的灯只照到木签，不照进灰层；谁要入内，都在一张临时出入格上记下鞋底、时辰和所持物件。白日里留下的倒梁已经用木楔撑住，半塌屏风仍维持原来的方向。
“只复看位置，不取新物。”沈观澜道。
陆青棠抱着重画后的尸位图，站在离灰痕两步远的地方。她先念倒梁原先压向，再念尸身双脚朝外、肩背贴灰的方向。仵作用细线在木签之间比出尸身原在的位置，又把屏风倒向与夹道北端的拖痕断处逐一标上。
一名内侍忍不住道：“这么看，像是有人从北边把她拖过来。”
谢照微没有顺着他说。
“像，不是证。”
她指向拖痕中间被夜里压火人踩乱的一段。
“这段已坏，便在图上标坏。北侧炭层先成、尸身背下有炭层、屏风倒向与停处不合，这些能写；是谁拖、何时拖、从哪里拖来，还不能写。”
沈观澜在图角加了一行：现场关系可复核，移尸与否待核。他让两名最初起灰的人分别按下指印，却不许他们互相对着补记。一个人只写自己见过梁何时被抬起，另一个只写自己何时看见那截手。
陆青棠这才明白，图并不是为了让一条拖痕看起来更像答案。
是为了让后来的人即便不信谢照微，也能回到这几根木签、几条方向和两份互不相同的手录里，自己问一次。
临走前，谢照微叫护证吏把尸位木签的背面各刻上时辰，留一支在原处，一支随图入匣。若夜雨再冲坏灰层，明日的人仍能知道坏的是哪一角、原来又在哪里。
仵作收起细线时，又看了眼北端被烧黑的墙根。
“这里有一处脚印边。”他说，“只剩半个，不能比鞋。”
谢照微没有让人急着取模。
“先圈出位置。”
她让陆青棠在图旁添“疑有足印边，火损重，未取”。掌档司的人若想说这不过是压火时留下的脚印，也可以；可同样得在纸上写明他凭什么这样看。火场里最怕的不是一处痕迹无用，是有人在它还没被问过前，先替它说成无用。
掌档司主簿站在棚外，脸色难看。
他手里的伤亡清册被风掀起一角，里头还有好几处留白，等着火后的人数填进去。
而从这一刻起，这具尸不再只是一个能补上数字的空格。
她还没有名字，来历仍未明。
可她已经先占住了案上的位置。
陆青棠将“待验，无名”的木牌翻到背面，又补上尸位图附号、四只尸证封袋和复验未尽四项。她写得很慢，写完后把木牌重新挂回担架边。
掌档司主簿看见那一长串附记，终于没再说“先入伤亡册”。一具尸若连木牌背面都写满了待核之处，谁再想用“焚死杂役”四字收她，便得先越过这些还未完的字。
每一道刻在骨与灰里的痕，都得留到下一次被问的时候。
她留下的不是空白，而是一条还没断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