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的新宅里，此刻院門一關，外頭那些看熱鬧的喧鬧聲便都被擋在了外面，可這會兒王家院子里卻一點也不冷清。
錢彩鳳牽著王定安，王二牛跟在旁邊，王明遠懷里還抱著虎妞家的胖娃娃。
虎妞一手抱著另一個孩子，一手擦眼淚。張文濤也聞聲出來在後頭搬箱子，狗娃和豬妞也忙前忙後，王大牛、大嫂劉氏也都從里頭迎了出來。
這一大家子人，終于又聚齊了。明明年才剛過完沒多久，可這會兒的熱鬧勁兒，卻比過年還像過年。
王二牛看著院子里這些人，心里頭忽然有些發酸。
這幾年他在西北，見過風雪，見過死人，見過滿城血水，也見過韃-子大軍壓境時那種喘不過氣的陣仗。
可真到了家里，看見爹娘家人都站在眼前，他反倒覺得腳下有些發飄。
好像只有進了這道門，他才不是鎮遠關守將，不是什麼王將軍，也不是定國公的義子，他就是王家的王二牛。
是當年那個在清水村幫著家里殺豬、在王家小院練拳、闖禍被娘追著罵的二兒子。
趙氏原本還想繼續板著臉罵幾句，可看見王二牛一瘸一拐地往里走，又想起邊關才剛打完仗，自己這二兒子身為鎮遠關守將，定然身先士卒，怕是也受了不少的傷，心里頭哪里還罵得出來。
她連忙上前一把攙住王二牛的胳膊，“慢點走！傷還沒好利索，就敢跑那麼快，剛才在門口也是，兒子是能跑了還是能飛了？他就在那兒站著，還能丟了？”
王二牛被她拽得老老實實，半點不敢掙脫，“娘，我這不是見著定安心里急嘛。”
“急啥急？你也知道急？你在西北出事的時候，咋沒想想娘急不急？”
趙氏嘴上罵著，眼楮卻從他頭上看到腳下。
她看見二牛比從前黑了，臉上有了風霜，肩膀比從前更寬，可人卻明顯瘦了不少。左肩那里雖然衣裳遮著，可走路時還是能看出不敢太用力。
趙氏看著看著，眼圈又紅了。
王二牛原本還在咧嘴笑，可他一低頭，也看清了娘的模樣。
才兩年多沒見，娘似乎多了許多白發。以前她在清水村時，罵起人來嗓門大得能傳到村口，腰桿也挺得直。如今罵人的氣勢倒是不減當年，可背到底還是微微佝僂了些，眼角的皺紋也深了。
王二牛鼻子一酸，聲音忽然低了下來。
“娘，你咋老了恁多？”
趙氏一听這話，頓時瞪眼︰“你才老了！你娘我好著呢！信不信我現在還能一巴掌呼你後腦門上？”
王二牛連忙低頭︰“信，信。”
他嘴上雖然說著，可又還是忍不住仔細看她。
趙氏見他眼楮紅了，心里也難受，嘴上卻還硬︰“看啥看？是不是覺得娘頭發白了？你要是不想看娘白頭發，以後就少讓娘操心！”
王二牛重重點頭︰“哎。”
他又看向旁邊從剛才出來後，就一直沒有說話的王金寶。
王金寶背著手站在那兒，臉繃著，像是很穩重，可自打他們幾個人進門之後，他那雙眼楮就沒離開過幾人，尤其是他這個兩年多沒見的二兒子。
從前，王二牛總覺得他爹王金寶是天底下最壯實的人，小時候在清水村乃至整個永樂鎮，誰不知道王屠戶力氣大？一把殺豬刀在手里，幾百斤的豬說按就按住。
那時候他跟著爹學殺豬，覺得爹的背又寬又厚，好像這輩子都不會彎。
可現在......爹的頭發里也夾了白，身子還是壯，背卻也有些微微彎了，眼神還是亮，但也帶上了幾分滄桑，到底不比當年了。
听之前家書里說，台島那年，爹和大哥就跟著忙活。後來江南出事，爹和大哥也沒少奔波。
所以這次三郎去西北之所以瞞著家里，怕也是不想讓爹和大哥再跟著折騰。
王二牛心里一陣發堵，喊了一聲︰“爹。”
王金寶嗯了一聲。
王二牛又問︰“你咋也恁瘦了？”
王金寶︰“……”
他本來想說，我哪里瘦了？我這身板出去一站，照樣能把豬按住。
可話到嘴邊，看著二牛那張又黑又瘦的臉，又看著他衣服下的傷，到底沒舍得跟他頂嘴。
王金寶只沉聲道︰“你還有臉說我？你自己瘦得跟被狼啃過似的。”
王二牛嘿嘿笑了一聲︰“那我多吃幾頓就補回來了。”
王金寶看了他半晌，才道︰“回來就好。”
就這麼四個字，王二牛差點沒繃住，他趕緊低頭揉了揉鼻子，怕自己真哭出來。
這時候，王大牛也從旁邊走過來。
“大哥！”王二牛喊了一聲。
王大牛上前，一把握住他的胳膊，仔細檢查了又檢查，看了又看，一如當年和王明遠追到西北，在一處村落遇到他的那次一樣細心，隨後王大牛才悶聲道︰“傷還疼不？”
“疼......不疼了。”王二牛立刻道，話到嘴邊還是被他憋了回去。
小時候每次自己受傷，大哥總是第一個護著自己，關心自己疼不疼，剛才差點就沒忍住，說出了最真實的感受。
王大牛點點頭︰“家里有藥，也有大夫，這次在家好好養養。”
王二牛看著大哥，心里也有些發堵。大哥比從前更沉穩了些，也更像爹了。
以前在清水村，大哥總是悶著頭干活，誰說什麼他都憨厚地笑。如今他還是那樣不愛說話，可往那兒一站，已經是能撐起家里的長兄了。
大嫂劉氏也過來了，她眼圈紅著連忙開口道︰“二牛，彩鳳，你們這次回來，可得多住些日子。
娘這些日子嘴上雖然罵的凶，但其實夜里不知道偷偷念叨了多少回。你們要是住兩日又走，娘怕是又得罵人。”
娘親趙氏立刻反駁道︰“老大家的，你胡咧咧什麼，誰念叨他這沒良心的！”
劉氏笑道︰“娘，我說的是實話。”
狗娃在旁邊搬著箱子，听見這話也跟著點頭︰“奶確實念叨了好幾回。”
趙氏立刻瞪他︰“你也欠揍是不是？”
狗娃馬上低頭︰“我搬東西，我啥也沒听見。”
眾人都笑了起來。
王二牛又看向狗娃。當年那個整日惦記吃的孩子，如今也長成了高大的漢子了。個頭雖然和兩年前見時區別不大，但肩膀也寬了，雖然臉上還帶著幾分少年氣，可舉手投足間已經穩重了不少。
豬妞也長高了，站在趙氏身邊，眉眼比上次見時長開不少，可那股子王家孩子特有的結實勁兒還在。
虎妞也嫁人了，還有了兩個胖娃娃。
張文濤倒是……
王二牛看著張文濤，沉默了一下。
因為這小子好像比他印象里更胖了些。
張文濤正抱著一個箱子往里走，見王二牛看他，立刻笑道︰“二哥，看我做什麼？是不是覺得我如今也很有一家之主的氣派？”
虎妞在旁邊毫不留情地拆台︰“他就是比以前更能吃了。”
張文濤︰“……”
王二牛忍不住笑出了聲。
還有虎妞這兩個孩子，一個白白胖胖，一個眼楮烏溜溜的，瞧著都不是一般小娃娃。長大了，定然也是王家的大體格子。
一切都好哇。
都長大了，也都還在，這比什麼都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