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看著那兩個哭得滿臉通紅、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的小娃娃，原本濃得化不開的情緒一下子散了大半。
王二牛先忍不住笑了，笑得肩膀直抖。錢彩鳳也笑了，眼淚還掛在臉上，卻已經彎了眼。
王明遠更是直接笑出了聲。
那兩個小娃娃見大伙兒笑了，哭聲就慢慢小了下去。
左邊那個一邊抽搭一邊瞪圓了眼楮瞅著眾人，像是在觀察情況。
右邊那個也收了聲，可小嘴還撅著，委屈巴巴的樣子看得人心都化了。
兩個小家伙最後被放在旁邊軟墊上，手里一人塞了個布老虎，像兩個小監軍一樣，盯著桌上的大人。
誰敢哭，他們就敢嚎。
……
眾人只得落座，坐下後，趙氏親自端起大碗，先給王二牛盛了一碗面。
面盛得滿滿的，臊子澆得厚厚一層。
“吃。”她把碗放到王二牛面前。
王二牛兩只手接過來，低低應了一聲︰“哎。”
他低頭吃了一口，面片入口那一刻，王二牛差點又沒忍住。
就是這個味。
不是軍中大鍋飯，不是草原上帶著羶味的烤肉，也不是鎮遠關冷掉的干糧。
這是家里的味，也是清水村的味。是他小時候練武回來，餓得前胸貼後背，娘一邊罵他吃得多，一邊給他添滿大碗的味。
王二牛眼楮發熱，剛想抬手擦一下眼角，一抬頭，就看見左邊那個胖娃娃正瞪大眼楮看他。
那小家伙嘴巴已經微微撅了起來，王二牛立刻把眼淚憋了回去，低頭又扒了一大口面。
“豪赤！”
王二牛嘴里一邊嚼著面，一邊忍著淚，但是還是忍不住的夸贊。
趙氏看著他那副不敢哭的樣子，心里又酸又想笑。
她又給錢彩鳳盛了一碗，錢彩鳳連忙站起來想接。趙氏卻把碗直接按到她手里，聲音忽然軟了下來。
“彩鳳，這幾年，苦了你了。”趙氏看著她，認真道，“二牛這條命能回來，多虧你。你一個女人，在西北陪著他，跟著他受風雪，受驚嚇，還得操心他這條命，娘心里都知道。
你嫁到王家，沒享過幾日安穩福，反倒跟著受了這麼多罪……”
錢彩鳳眼楮一下子紅了，“娘……”
可她剛喊出一個字，右邊那個胖娃娃立刻停下啃布老虎的動作，抬頭看她。
錢彩鳳︰“……”
眾人都看見了，頓時忍俊不禁。
虎妞小聲提醒︰“二嫂，忍住，真哭了就麻煩了。”
錢彩鳳被這一打岔，眼淚硬是懸在眼眶里沒掉下來。
她低頭喝了一口湯，聲音有些發悶︰“娘，我沒覺得苦。二牛是我男人，定安是我兒子，王家是我家。我做的……都是該做的。”
趙氏听了這話，點了點頭，沒再多說，只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緊接著就輪到了王明遠，趙氏遞過去一碗面，臉色又板了起來。
“你也別想著躲。你這次瞞著家里跑去西北的賬，娘還沒跟你算呢。”
王明遠筷子一頓，立刻老實起來，“娘，我錯了。”
趙氏冷哼一聲︰“下次還敢不敢？”
王明遠低聲道︰“不敢了。”
趙氏盯著他看，王明遠又補了一句︰“真不敢了。”
趙氏這才收回目光。
她站在桌邊，看著這一桌子人。
大牛坐在那兒，還是老實憨厚的樣子。二牛低頭吃面，肩上還能看出來受過傷，吃得有些別扭但很香。三郎臉色還有些蒼白，明明當了大官，在她面前卻仿佛還是當年那個病弱的孩子。
虎妞成了娘，懷里抱著自己的娃，可一開口還是王家閨女的脾氣，狗娃和豬妞也都長大了。
定安坐在爹娘身邊，一雙眼楮一直舍不得離開王二牛和錢彩鳳。還有兩個小胖娃娃，正拿著布老虎盯人。
趙氏看著看著，心里頭也又酸又軟。她吸了口氣，把眼淚壓回去。
“我知道你們兄弟兩個如今都有本事了，娘也知道，有些事不是你們想躲就能躲的。朝堂的事，邊關的事，娘不懂。娘就知道，你們是我肚子里掉下來的肉。”
這話一出，桌上慢慢靜了下來。趙氏的聲音不大，卻像一只手，輕輕按在每個人心口上。
“可是你們得記著，不管在外頭多風光，多危險，多忙，都得想著回來……家里給你們留著屋，鍋里給你們留著飯，你們什麼時候回來，娘就什麼時候給你們做。”
王明遠低著頭，握著筷子的手微微收緊。
他這些年走了太多地方，可此刻听著娘這幾句話，他忽然覺得，不管外頭有多少事要做，人總得有個能回來的地方。
不然……走得再遠，心里也是空的。
王二牛低頭吃著面，眼眶紅得厲害，卻不敢哭。他怕一哭，旁邊兩個小的又要跟著嚎。
錢彩鳳也低著頭，眼淚在眼眶里轉了一圈，硬是被她咽了回去。
王金寶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半晌才開口。
“以前咱們家窮，住土屋，吃飯都得算著來。那時候我就想著，能讓你們吃飽，不被人欺負，就算我這個當爹的有本事了。”
“後來三郎讀書，家里日子一點點好起來。二牛去了邊關，虎妞嫁了人，狗娃、豬妞也都大了。現在咱們住進了這樣的宅子，外人看著，說咱們王家發達了。”
他說到這里，放下酒碗，伸手指了指桌子。
“可我心里明白，宅子再大，也不是最要緊的。最要緊的……是這張桌子上，人得齊！”
王金寶平日里話不多，也很少說這種軟話。可越是這樣的人，忽然說出這麼一句，越讓人受不了。
王大牛悶聲道︰“爹，都會齊的。”
狗娃也跟著點頭︰“以後肯定都齊。”
虎妞吸了吸鼻子︰“我以後多帶孩子回來吃飯。”
劉氏忍不住笑罵︰“你就惦記吃。”
虎妞理直氣壯︰“這是爹說的，人得齊。我回來吃飯，那也是為了讓人齊。”
張文濤馬上點頭︰“對對對，我肯定多陪虎妞回來看您。”
趙氏瞪他們，語氣中帶著玩笑說道︰“回來可以，別每次都空著手。尤其是文濤，你飯量不比王家人小多少。”
張文濤立刻道︰“娘您放心，我下次帶整車東西回來，您別忘了，一個女婿半個兒，我到時候把家都搬過來。”
王二牛听著這些熟悉的拌嘴聲，低頭又吃了一大口面。
面很燙，燙得他眼眶更紅。
可這一次，他沒有再覺得難受，他只是覺得踏實。
錢彩鳳也夾起一個餃子，輕輕咬了一口。餃子里是肉餡的，汁水很足，也很好吃。
她以前在清水村時，也吃過趙氏包的餃子。那時候她剛嫁進王家，還沒想到後來會有這麼多事。
一轉眼，過去這麼多年。她和二牛在西北走過生死，如今還能坐在這張桌子前，吃上娘親手補上的餃子，真好。
王定安坐在她旁邊，小聲問︰“娘，好吃嗎？”
錢彩鳳低頭看著兒子，笑著點頭︰“好吃。”
王定安立刻夾了一個餃子放進她碗里，又給王二牛夾了一個。
“那爹娘多吃。”
王二牛看著碗里的餃子，眼楮又紅了。結果他剛一吸鼻子，旁邊兩個小胖娃娃立刻抬頭。
王二牛瞬間僵住，趕緊把餃子塞進嘴里。
“好吃，好吃滴很！”
兩個小娃娃盯了他一會兒，見他沒哭，這才繼續低頭啃布老虎。
眾人看得又是一陣笑。
一頓團圓飯，就在哭聲、笑聲和孩子的嚎聲里，熱熱鬧鬧地吃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