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遠站在大門左側，正踩著矮凳幫王金寶把貼歪的門神揭開一角重新壓平，听著院里此起彼伏的笑罵聲，眉眼間也漸漸多了幾分暖意。
昨日高句麗那邊壓在心里的沉重，總算被這一院子的煙火氣沖淡了不少。
他沒有把林木蘭真正的處境告訴家里，只說林家有幾條商船暫時失了消息，朝廷已經派人在查，趙氏和王金寶也就沒多問。
這些年王明遠管的事情越來越大，他們早已經明白，有些東西問了也幫不上忙，反倒讓孩子還得分心安慰自己。
所以整個上午，趙氏只忙著年夜飯，偶爾看見王明遠站在那里走神，便扯著嗓子喊一句。
“三郎！別跟那門神較勁了，趕緊過來寫對聯！你爹剛才說他也能寫，我沒敢讓他下筆！”
王明遠回過神，笑著應了一聲。
“來了！”
到了午後，王宅里里外外已經全換上了新桃符和紅燈籠。
可就在這個時候，一匹快馬正踏著京城外尚未化盡的積雪一路狂奔。
馬上騎士背插紅旗，腰間懸著兵部勘合，守城軍士遠遠看見便立刻清開道路。
“八百里加急！”
“讓路！”
馬蹄幾乎沒有停頓便沖進城門，一路直奔兵部。
不到一刻鐘，兵部值守官員臉上的年節喜色已經徹底消失。
又過了不到半個時辰，一名宮中內侍帶著幾名禁衛匆匆進了清宴巷。
那時王明遠正踩在矮凳上，替王金寶扶著那張剛剛又被風掀歪的門神。
王金寶站在下面看了半天，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早知道就听大牛那憨貨的，多糊兩勺漿糊。難看歸難看，起碼風吹不動。”
王明遠差點笑出來，正準備把門神重新壓平，巷口卻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父子二人同時轉頭。幾名禁衛已經快步進了門前，為首的內侍一路走得額頭見汗，連禮都比平日快了幾分。
“王大人，陛下急召！”
王明遠手上的動作瞬間停住，王金寶也轉過身。
趙氏正從後院出來，手里還端著一盤剛炸好的面果子，看見那內侍一路走得額頭都見了汗，臉上的笑也慢慢淡了。
“這都除夕了，衙門不是封印了嗎？”
內侍顯然也不知道多少內情，只能低聲道︰“老夫人，宮里剛收到八百里加急，陛下已經召了幾位大人入宮，特命奴婢來請王大人。”
八百里加急，院子里原本還在說笑的人全都安靜下來。
趙氏看了兒子一眼，卻沒有繼續問。
她把手里的盤子遞給劉氏，轉身便往屋里走，“三郎等一下。”
沒過多久，她便拿著一件厚實的大氅重新出來。
王明遠剛想說自己車里還有，趙氏已經抖開衣裳親手給他披上，又低頭把領口的系帶系緊。
“宮里再急，你路上也別跟著急。”
“外頭雪化了一半，地滑，馬車跑快了最容易出事。手爐記得抱著，你那身子這些年看著好了，也經不起這麼折騰。”
趙氏一邊說，一邊替他把肩上的衣裳理平，“晚上什麼時候回來都行，年夜飯我們等你。”
“要是真晚了，桌上的菜涼了就涼了，讓狗娃單獨給你下碗熱面，家里又不缺這一口。”
她臉上沒露出多少擔憂，聲音也跟平常一樣，只是系好最後一道帶子以後，手沒有立刻收回去。
王明遠看著母親已經多了不少皺紋的臉，原本到了嘴邊那句“很快便回來”忽然說不出口了，因為八百里加急事情絕不會小。
他停了一會兒，才認真道︰“娘，今晚我一定回來吃飯。”
趙氏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拍了拍他的胳膊，“行，娘給你留著！”
王明遠點點頭，轉身快步上了馬車。
……
王明遠趕到御書房外時，正好看見福王幾乎與他前後腳來。
兩個人隔著幾步對視了一眼，福王先皺起眉，“你也被叫來了？”
王明遠看了一眼緊閉的殿門，低聲道︰“听說是遼東八百里加急？”
福王點頭，聲音也跟著低下來。
“難道……跟昨日那件事有關？”
王明遠沒有接話，只朝殿門抬了抬下巴。
“進去便知道了。”
兩人一前一後進殿，可等真正看清里面的人，腳步都不由慢了一下。
內閣首輔楊廷敬在，兵部尚書張甫在，盧阿寶也在。最讓王明遠意外的是，常善德竟然同樣被緊急召進了宮。
不過此刻常善德根本沒有站在群臣中間，而是半伏在御案旁邊，面前擺著一只敞開的木匣。
他手里拿著一把小鉗，正夾著什麼東西湊到燈下反復看。
盧阿寶站在另一邊，見王明遠進來，只朝他輕輕點了一下頭，臉色比平日任何時候都沉。
王明遠的目光很快落到那只木匣里，白布上放著一塊巴掌大的鐵片。通體焦黑，一側明顯被炸得卷了起來，邊緣還帶著撕裂後的鋒利毛茬。
兵部尚書張甫已經把一份八百里加急的文書遞了過來，“王大人你先看看吧。”
王明遠接過以後，只看了最前面幾行，臉上的神色便徹底變了。
幾日前凌晨，遼東巡海水師在東南海面巡弋時，于一處礁島附近發現了大片海船殘骸。
船體已經徹底散了，海面上還漂著木板和貨箱，水師最後撈上來十幾具尸首，又在礁石背風處找到一個還活著的人。
那人死死抱著一塊船板，腰間掛著林家的銅制腰牌，左腿斷了，身上有多處燒傷，人被救上來時只剩下一口氣。
林家商船遇襲雖然不算小事，卻還不至于讓遼東動用八百里加急。真正讓這份軍報一路直送京城的，是那名伙計醒來後的供詞，還有他拼死留下的這塊鐵片。
王明遠繼續往下看，神色越來越沉。
那名伙計供稱，他們的船趁夜沖出南港以後，一直有兩艘陌生海船在後面緊追。
到了後半夜，對方終于逼近，船上既有人說高句麗話，也有人直接操著倭語。
隨後，一顆顆手臂大小的黑鐵彈便被扔上甲板。
那伙計以前跟著林木蘭走過西北，也曾在草原王庭戰事後幫著運送傷藥和軍資，親眼見過大雍新式手榴彈炸開後的模樣。
所以第一顆黑鐵彈落上甲板時，他便認了出來。
王明遠盯著供詞上的那幾個字，聲音也沉了下去，“是手榴彈……”
兵部尚書張甫臉色難看地點頭，“那伙計說，他當時也以為自己看錯了，可第一顆炸開以後，船舷直接被鐵片打穿，甲板上的人當場倒了一片。”
“後來又有一顆砸進貨堆，沒有立即炸。他們想拿水澆，結果剛靠近便爆了。”
張甫伸手指向木匣，“船最後沉了，那伙計落水以前，發現一塊鐵片嵌在斷裂的船板里。他說自己也不知道當時怎麼想的，硬是把這東西摳了下來，塞進懷里。”
“後來人抱著船板漂到礁石邊，這塊東西也一直沒丟。”
王明遠慢慢放下手里的文書，昨日他們還只能從水手看見倭人出入南府大族宅院，推斷雙方很可能已經勾連。
到了今日，這件事已經再沒有多少僥幸可言。
倭人追殺林家海船，船上還有大雍才會有的手榴彈，兩條線徹底接到了一起。
而這一次，麻煩已經遠遠超出了林木蘭被扣。
張甫抬手指向木匣里的殘片，聲音壓得極沉，“兵部軍械庫剛剛拿制式樣彈比過，大小、弧度都極像。”
“這東西，跟大雍配發邊軍的手榴彈出自同一路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