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式歸儀式，作業歸作業。”穆德元從抽屜里拿出那本《電影攝影技術基礎》遞給他，“這本你先拿回去看，第一章到第十章，儀式之前看完。
別以為拜了師就能偷懶——儀式上我要是問你幾個問題你答不上來。
就是當著見證人的面，該訓你，我照樣訓你。”
張明清雙手接過教材。第二頁上的“穆德元用書”幾個字已經有些模糊了，邊角都翻卷了，里面密密麻麻做著批注。
他認得這本教材——上輩子他用的就是這本，但他那本是嶄新的。
他翻開正文第一頁，穆德元的批注用藍色鋼筆寫的，字跡小而密，在“曝光控制”那一節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小字︰“學生常在此處犯錯︰只記參數，不記光感。”
這行小字他上輩子沒見過，這些東西都是他入行好幾年之後才明白的。真的是真傳一句話。
“行了回去吧！後天上午，北電攝影棚。你父母那邊——讓他們來一趟。”
接下來兩天，張明清把這本教材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穆德元的批注比他預想的更實用——里面都是他這麼多年拍攝經驗和熬出來的實操心得。越翻越覺得，這趟拜師，賺大了。
腦子里面的攝影技能在瘋狂的吸取這些知識。
第三天上午，北電青影廠攝影棚。
張明清穿著一件干淨的白襯衫，站在攝影棚門口。
張建國站在他旁邊，西裝扣得整整齊齊，領帶結拽了又拽，明顯不太習慣穿這麼正式︰“明清，待會兒敬茶的時候手別抖。”
“爸，我不抖，你別抖就行。”張明清看了一眼他老爸那明顯有點緊張的樣子。
張建國瞪了他一眼，但自己先深呼吸了一口。
穆德元從棚里走出來，看了一眼張明清︰“到了？進來吧。”又朝張建國點了點頭，“張老師，里面坐。”
張明清跟著穆德元走進攝影棚。棚里已經坐了不少人——張一謀坐在靠窗的位置，正跟旁邊的人說話，看見他進來，笑著點了點頭。
顧常衛靠在椅背上，手里轉著一支筆，見他看過來，抬了抬下巴。
田莊莊站在角落里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謝非和謝小晶坐在第一排，兩個人頭挨著頭，不知道在聊什麼，看見穆德元進來，同時抬起了頭。
“老穆，徒弟帶來了？”謝非笑著問。
“帶來了。”穆德元把張明清往前一推，“這就是張明清，我關門弟子。以後你們誰拍電影缺編劇和攝影，先問他。”
張明清看見這麼多前世大佬，趕緊問好︰“各位老師好。”
“別叫老師，”張一謀擺擺手，“叫師叔。我跟老穆同班同學，輩分不能亂。”
“對，叫師叔。”顧常衛也在一邊接話，“叫老師顯得生分。”
張慧軍還特地過來，還要拍張明清的肩膀！
張明清從善如流︰“師叔們好。”
屋里都是一片應承聲。
謝小晶站起來，繞著張明清轉了一圈，上下打量︰你就是寫《送你一朵小紅花》那個？我閨女天天看，哭得稀里嘩啦的。我以為是文弱書生，沒想到還挺結實。
結實點好，田莊莊掛了電話走過來，扛機器是個體力活。我當年拍《盜馬》，在高原上扛攝影機，差點沒喘過氣來。
你那是自己找罪受，穆德元哼了一聲，誰讓你非上五千米的。
片子好就行，受點罪算什麼！田壯壯聳聳肩。
正說著，會議室門又開了。鄭秀芳走了進來，後面跟著張振邦和劉桂梅。
兩位老人穿得整整齊齊，張振邦的中山裝扣得一絲不苟，劉桂梅手里拎著個布袋子，不知道裝了什麼。
媽，爺爺奶奶。張明清迎上去。
這就是穆老師吧？張振邦走上前，伸出手，我是張明清的爺爺，張振邦。這孩子交給您，您該打就打，該罵就罵，不用客氣。
穆德元握住老人的手，笑了笑︰張老，您這話我記著了。不過您孫子底子好，我估計罵不著。
底子好也得嚴，劉桂梅從布袋子里掏出個包裝精美的盒子，穆老師，這是我調配的決明子菊花茶，清火的。您以後教他，費嗓子，要是火氣上來了，就多喝點這個。
穆德元愣了一下，接過盒子，有點哭笑不得︰謝謝阿姨，我……我盡量不喝太多。
什麼盡量，必須喝！劉桂梅板起臉，你們這些搞藝術的，都不愛惜身體。我當年在醫院，見多了……
鄭秀芳趕緊拉住她，今天拜師，不說這些。
對對對，不說這些。劉桂梅拍拍腦袋，從布袋子里又掏出個紅布包，這是我們家給穆老師的拜師禮，我們的一點心意。還請收下！
穆德元打開紅布包，里面是一支鋼筆，老式的那種，筆帽上刻著花紋，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這是……
我老伴兒當年在部隊野戰醫院時用的，張振邦看著這支鋼筆眼中有著回憶，跟了她幾十年，現在送給您。這不是值錢東西，就是個念想。
穆德元握著那支筆，沉默了幾秒，然後鄭重地收進口袋。
劉老，張老這禮我收了。您這孫子，我一定好好教！
話音剛落，又再一次被推開了。韓三屏走了進來，先跟穆德元點了點頭。
然後徑直走到張振邦面前，伸出手︰“張叔，又見面了。上回在成都你來家里面我爸可開心好幾天。今天正式場合，我再道一回喜——您這孫子，拜了個好師父。”
張振邦笑著握住他的手︰“小韓啊！這次多虧你了，給清清介紹了一個這麼好的師傅！”
“應該的。”韓三屏拍了拍老人的手背，又轉向穆德元，“老穆啊！這人往後怎麼教，是你的事。但要是真教出個好苗子，以後我這邊有項目，可以優先考慮他。”
穆德元笑了一聲︰“你這是在給我徒弟畫餅？”
“不是畫餅，是提前預訂。”韓三屏拍了拍他肩膀，轉身走到張藝謀旁邊坐下了。
儀式正式開始。穆德元坐在主位上，張明清端著茶杯，恭恭敬敬送上。
“師傅請喝茶。”
穆德元接過茶杯，喝了一口。
（為愛吃什錦燴飯的林崖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