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珍沒有再看兒子,而是把目光落回甦悅身上,伸手替她整理了一下圍巾。
“你這孩子總說沒事,可每回出去都把自己累得夠嗆,到了海島先顧好自己,飯要吃,覺也要睡。”
甦悅握住顧明珍的手,手心很暖,聲音也放輕了︰“媽,我知道。”
大寶忽然從顧明珍懷里掙出來,跌跌撞撞撲到甦悅腿邊,抱住她的小腿就不肯撒手。
他不會說完整的話,只抬起小臉望著甦悅,眼圈一點點紅起來,嘴里反復喊著含糊不清的媽媽。
小寶也跟著急了,伸長手臂往甦悅懷里夠,軟軟的小身子扭來扭去,眼淚已經掛在睫毛上。
甦悅低頭看著兩個孩子,心口狠狠縮了一下。
她可以在戰場上面對炮火,可以在手術台前面對瀕死病人,也可以在法庭上直面楚泰斗那種惡人。
可孩子這一聲聲喊她,卻讓她第一次生出一種想要留下來的沖動。
陸寒霆看出了她的遲疑,走過來蹲在大寶面前,先把兒子抱進懷里,又伸手替小寶擦掉眼角的淚。
“爸爸媽媽去辦一件很重要的事,很快就回來。”
大寶听不懂太多,卻听懂了要離開,立刻把頭埋進陸寒霆肩窩里,小手還朝甦悅伸過去。
甦悅深吸一口氣,俯身把兩個孩子都抱了抱,鼻尖蹭過他們軟軟的頭發,聲音壓得很低。
“媽媽去救幾個人,救完就回來,到時候帶你們去看海,好不好。”
小寶哭得更厲害了,手指抓著甦悅衣袖不放,大寶也紅著眼楮不肯松開父親的軍裝。
顧明珍咬著牙把兩個孩子接過去,轉身背對著甦悅,生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會忍不住把人留下。
“走吧,別誤了正事,孩子有我哄著。”
甦悅站在原地看了幾秒,最終還是轉過身,拿起提前準備好的急救行囊,背在肩上。
行囊里裝著基礎急救藥品、消毒器械、針具和幾套緊急處理設備,真正關鍵的東西,她都放在空間里。
陸寒霆伸手接過她手里的大衣,替她披好後扣緊領口,動作很熟練,也很克制。
他低頭看著她,聲音只有兩個人能听見︰“上車以後休息一會兒,到了地方我先去摸清情況。”
甦悅抬頭看他,眼神里壓著擔憂︰“你也別沖得太快,基地里的人未必都站在我們這邊。”
陸寒霆眸色沉了沉,顯然已經想到了這一點。
一個絕密核潛艇基地出了怪病,地方醫療系統卻沒能及時解決,還讓消息傳到海外勢力手里,這里面必然有問題。
“我知道,趙剛會先帶人排查基地外圍,你只管看病,剩下的交給我。”
甦悅輕輕應了一聲,隨後朝顧明珍和孩子們最後看了一眼,轉身跟著陸寒霆走出屋門。
夜風撲到臉上,帶著冬天特有的冷意,院門外的軍用吉普已經發動,排氣管冒出一陣陣白氣。
趙剛坐在副駕駛位置,懷里抱著密封文件袋,見兩人出來,立刻下車拉開後座車門。
甦悅和陸寒霆並肩坐進車里,車門剛關上,吉普便猛地沖出一號院,朝軍用機場方向疾馳而去。
一路上,京城的街道空蕩得厲害,路燈一盞盞往後退,車窗上很快凝出一層薄霧。
甦悅靠在座椅上翻看基地傳來的病例摘要,眉心一直沒有松開。
四名總工的病程高度一致,先是干咳、胸悶、乏力,隨後快速高熱、嘔血,最後出現不同程度的昏迷和缺氧。
其中最嚴重的一位患者已經失去自主呼吸能力,正在依靠基地現有的呼吸設備維持生命。
陸寒霆看完資料後,沉聲問道︰“能撐多久。”
甦悅合上文件,目光落在車窗外飛退的黑夜里︰“按現在這個速度惡化,最多二十四小時。”
趙剛握著文件袋的手緊了緊,車里沉默了一會兒,誰都沒有再說輕松的話。
軍用機場很快出現在視線盡頭,跑道兩側亮著刺目的引導燈,一架軍委專機正停在停機坪中央。
飛機發動機已經轟鳴起來,旋轉的葉片攪動夜風,連地面都跟著輕微震動。
甦悅剛下車,車載專線電話便再次響起,趙剛立刻把話筒遞過去,神情很是嚴肅。
電話接通後,大首長的聲音傳來,比之前更低沉,也更直接。
“甦悅,海島基地內部情況復雜,那里有一批留洋歸來的醫療人員,他們對中醫和戰地體系一直有意見。”
“病人身份特殊,基地里的醫療處置可能會有人阻攔,你到了以後不用顧慮任何人的臉色。”
甦悅握緊話筒,目光靜靜落在前方的軍機上。
大首長繼續說道︰“我現在正式授權你臨機專斷,凡是與救治相關的人、設備、藥品和場地,你都可以直接調動。”
“誰敢拖延,誰敢拿資歷壓你,誰敢拿總工的命擺譜,你直接拿軍委的命令壓他!出了事,軍委給你兜底!”
甦悅的眼神緩緩沉下來,聲音清晰有力︰“請首長放心,我會把人救回來。”
電話掛斷後,陸寒霆看著她,抬手握住她冰涼的手指,掌心的溫度一點點傳過去。
“有軍委的命令在,到了島上你不用讓任何人。”
甦悅回握住他,指尖在他掌心里輕輕收緊,低聲道︰“我不讓人,但你也別把所有危險都擋在自己身上。”
陸寒霆垂眸看她,眼底有很深的情緒翻過,最後只低低應了一聲。
兩人登上軍機後,艙門迅速關閉,機身在跑道上加速滑行,幾秒後便沖破夜色,朝沿海方向飛去。
機艙內燈光昏暗,趙剛和隨行人員坐在前排處理加密電報,誰都不敢發出多余的聲音。
甦悅將病例資料攤在膝頭,借著艙內燈光重新推演治療步驟,陸寒霆坐在她身邊,一直沒有松開她的手。
飛行數小時後,窗外終于露出一線發白的天光,海面在遠處翻涌,浪濤撞擊礁石的聲音隔著機身都能隱約听見。
軍機緩緩下降,落在一座被海霧和狂風包圍的孤島跑道上。
艙門打開的瞬間,咸濕冷風卷進機艙,甦悅的圍巾被吹得揚起,陸寒霆抬手替她壓住。
跑道盡頭站著一排穿白大褂的軍醫,所有人都神情冷漠,沒有半點迎接專家的意思。
帶隊的留洋軍醫王博推了推金絲眼鏡,打量著年輕的甦悅,鼻腔里發出一聲極度輕蔑的冷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