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最後一道被林木掩得嚴嚴實實的山口，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個巨大的、被群山緊緊摟在懷里的山谷，地勢起伏不平，一條清亮亮的溪水彎彎曲曲從中間淌過。
谷地里密密麻麻擠滿了各式各樣的營帳、窩棚，還有些干脆就著山壁掏出來的淺洞。
土黃色的“管”字大旗，還有各色各樣、代表不同小渠帥的雜旗，在谷地中央和幾個高坡上嘩啦啦地飄著。
人喊馬嘶、叮叮當當的打鐵聲、操練的號子，混成一股龐大又嘈雜的聲浪。
這就是管亥在嶗山的大營。
粗略看來，聚在這兒的黃巾部眾，少說也有好幾千人！
雖說大多還是破衣爛衫，面有菜色，可這人堆起來的氣勢，加上營寨外頭那一圈簡陋的木柵欄、幾座了望的土台子和來回走動的巡邏隊，都顯出這里不是烏合之眾胡拼亂湊成的窩，是個有點章法、能守能攻的據點。
劉燼跟在周倉後頭，走在營地邊上泥濘不堪的小道上，眼楮掃視著四周。
他看見有兵卒在空地上操練，動作雖說不齊整，可好歹有了隊形。
看見有老弱婦孺在溪水邊漿洗衣裳、撿拾柴火。
也看見幾個頭目模樣的人，騎著馬，帶著親隨，呼呼喝喝地策馬跑過。
營地人雖多，可每張臉上都是木然的，好像對往後的事一片茫然，又隱隱透著不安。
官軍加大清剿力度的風聲，顯然已經傳到這兒了。
周倉一露面，引來了些小騷動。
看來他這管亥親衛頭領的名號，在這兒還算響。
“周頭領！是周頭領回來了！”有人認出了他，扯著嗓子喊。
很快，一個穿著還算齊整皮甲、頭上裹著黃巾的將領帶著一隊人迎了上來，看見周倉，臉上露出喜色︰“周倉！你小子命硬！大帥前幾日還念叨你來著！”
周倉看見來人，緊繃的臉上也松了松，抱拳道︰“張渠帥！某家命大，閻王老子不收！帶著些弟兄，回來尋大帥了！”
被叫張渠帥的漢子拍了拍周倉的肩膀，目光掃過他身後狼狽卻眼神凶悍的殘部，尤其在劉燼這幾張生面孔上停了停︰“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大帥就在中軍帳，我領你過去！”
周倉點頭，對劉燼等人吩咐︰“你們先在這兒候著，某家先去見過大帥！”
劉燼他們依言留在原地，和周倉的其他手下站成一堆，默不作聲地打量著這龐大又亂哄哄的營地。
侯三看著巡邏兵手里相對精良的刀槍，眼里冒出羨慕的光。
趙莽更留意營地的布防和各處頭目的旗號，像是在掂量這里的斤兩和山頭。
劉燼注意到，營地里頭也不是鐵板一塊。
不同地段的窩棚規制、兵卒的精氣神都有差別。
一些穿戴稍好、家伙更亮的兵卒，看向他們這些新來的時，眼神里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和打量。
等了約莫半個時辰，周倉回來了，臉色比去時松快了點，可眉宇間還凝著股沉重。
“大帥收留你們了。”周倉對劉燼等人宣布，“跟我們一塊編入前軍，歸張饒渠帥管。營地東邊那片坡地，劃給咱們扎營。”
他頓了頓，看向劉燼︰“劉燼，你這一什人，暫時還歸你帶，編進某家直屬。抓緊安頓，整頓兵器，隨時听令！”
“是！”劉燼抱拳領命。
他知道，這算是勉強站住了腳，可真正的難處，才剛剛開始。
在周倉帶領下，他們到了營地東側一片相對偏僻的坡地。
這兒已經有些先來的人扎下了簡陋營帳，吵吵嚷嚷的，地面也不平整。
周倉憑著老資歷和勇名，硬劃出一小塊相對獨立的角落。
安頓的過程亂糟糟的。
沒現成的營帳，只能自己動手，砍樹枝，捆茅草，搭最簡陋的窩棚。
劉燼帶著自己一什人，手腳麻利，配合默契，很快就搭起個勉強能擋風的棚子，比周圍許多人的都齊整些。
這引來了旁邊一些兵卒好奇又帶點嫉妒的眼光。
“嘿，新來的？手腳挺利索啊？”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響起來。
幾個穿著混雜、眼神油滑的兵卒圍了過來，打頭的是個臉上帶疤的漢子，抱著胳膊，打量著劉燼他們剛搭好的窩棚，還有堆在旁邊的、從炭場帶來的那點可憐的粗鹽，兩張狼皮，那口破鍋。
侯三立刻警惕地握住了刀把，趙莽也眯起了眼。
石頭往前挪了半步，悶聲盯著那幾人。
劉燼停下手里的活，轉過身，平靜地看著那疤臉漢子︰“這位兄弟，有何指教？”
疤臉漢子嘿嘿一笑，指了指那半袋粗鹽︰“指教不敢當，就是兄弟們最近嘴里淡出個鳥來，看你們這鹽不少啊？都是自家兄弟，分潤點？”
這是明搶了。
在這魚龍混雜的大營里，欺負新來的是常事。
劉燼還沒開口，侯三已經忍不住罵道︰“放你娘的屁！這是老子們拿命換來的！想要？拿刀子來換！”
疤臉漢子臉色一沉，他身後幾人也亮出了家伙，氣氛一下繃緊了。
“怎麼？想動手？也不打听打听爺是誰的人？”疤臉漢子獰笑道，“識相的，把鹽和皮子交出來，往後在這東營，爺罩著你們！”
劉燼心里冷笑，知道這茬躲不過。
示弱只會招來更多欺負。
他上前一步，擋在侯三前面，目光冷冷地盯著疤臉漢子︰“東西就在這兒，有本事，自己來拿。”
他的聲音不高，可里頭那股寒氣讓疤臉漢子脊背有點發毛，但仗著人多，還是硬著頭皮吼︰“給臉不要臉！兄弟們，給我……”
“吵什麼吵！”一聲炸雷似的暴喝！
周倉高大的身影出現在坡地上，顯然听到了動靜，大步流星走過來，環眼圓瞪，“你他娘的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動老子的人？！”
疤臉漢子一看是周倉，氣勢頓時矮了半截，連忙收起家伙，賠笑道︰“周……周頭領，誤會，都是誤會！我們就是跟新來的兄弟開個玩笑，哈哈。”
“玩笑？”周倉走到疤臉漢子面前，居高臨下盯著他，那股壓迫感讓漢子額頭冒汗，“張 手下的崽子，現在都這麼不懂規矩了？要不要老子去找張頭領說道說道？”
听到張 的名字，疤臉漢子臉色更難看了，連連擺手︰“不敢不敢！周頭領息怒，我們這就走，這就走！”說完，帶著手下灰溜溜地鑽回了旁邊的窩棚區。
周倉冷哼一聲，轉過身對劉燼等人道︰“都機靈點！這大營里龍蛇混雜，張 那廝跟老子不對付，他手下的人也慣會欺軟怕硬！往後遇到這種事，別慫，打回去！出了事，老子頂著！”
“謝周頭領！”劉燼抱拳道。
他知道，周倉這是在給他們撐腰，也是他自己在這一片立威。
周倉點點頭，又看了看劉燼他們搭的窩棚，眼里掠過一絲贊許︰“收拾得不錯。抓緊歇著，明兒個開始，跟老子去領兵器，參加操練！官軍的刀子說不準哪天就砍過來，別他娘的到時候腿軟！”
周倉走後，坡地上暫時靜下來。
可劉燼知道，這才剛開始。
他得盡快摸清這里的路數，攢足力氣，才能在這營盤里掙到自己的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