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官軍制式旗號，旗面樣式粗獷，繡得歪歪扭扭……仔細辨認，像是“黑山張”？！
劉燼瞳孔微縮。
黑山軍？
張燕的人？
他們怎麼會出現在青州腹地的龜山？！
“侯三，石頭，扶我回去！”劉燼心頭劇震，轉身就往聚義廳走。
不管來者是敵是友，這突如其來的變數，必須立刻讓管亥和孫觀知曉！
廳里，剛還在激烈議論。
劉燼一進來，還沒來得及開口，廳外那越來越響、越來越近的喧囂聲，就已經先一步傳了進來。
管亥猛地抬起頭，蠟黃的臉上掠過一絲警惕。
孫觀也直起身，側耳听了听，眉頭皺起。
“怎麼回事？”管亥沉聲問。
“大帥，”劉燼喘了口氣，語速很快，“山下來了一支人馬，看火把，不下數千，打的是……‘黑山張’的旗號。”
“黑山張？”孫觀眼神一凜，“張燕的人？”
“張燕？”管亥胡子動了動，眼里閃過一絲驚疑，隨即又變成一種復雜的銳利，“他不在太行山稱王稱霸，跑老子這青州地界來做甚？”
廖化接道︰“張燕勢大，麾下人馬號稱百萬，雖多有夸大，但其本部精銳數萬總是有的。此時突然現身龜山，是敵是友，尚需小心應對。”
周倉和裴元紹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戒備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
都是黃巾一脈，要是真能來股強援……
就在這時，廳門外傳來了沉重而整齊的腳步聲，踩得地面咚咚響，間雜著甲葉子摩擦的鏗鏘聲。
一股剽悍的、帶著血腥氣和草莽味的壓迫感，隨著夜風一起灌進了大廳。
把守廳門的親兵顯然想攔，又不敢真攔，聲音有些發緊︰“你們……”
話沒說完，門簾被一只粗糲的大手猛地掀開。
廳內火光一跳。
一個高大精悍的身影邁了進來。
來人約莫三旬上下，個頭不算特別魁梧得嚇人，可骨架粗大，站在那里就像一根釘進地里的鐵樁。
臉是那種常年在山野里風吹日曬的黝黑，方腮闊嘴。
他沒穿全甲，只套了件半舊的黑色皮鎧，腰里掛著一口樣式古樸的環首刀，刀柄被手磨得發亮。
他站在那兒，眼珠子像探照燈似的，在廳里眾人臉上一一掃過，最後定在居中而坐的管亥身上。
那眼神，帶著久居人上、生殺予奪養出來的威勢，也帶著草莽豪強特有的直率和打量。
“哪位是管亥，管大帥？”
聲音洪亮，帶著河北那邊特有的渾厚腔調，在不算寬敞的廳里嗡嗡回蕩，壓過了火把燃燒的 啪聲。
管亥手按著椅子扶手，慢慢站起身。
肋下的傷讓他動作有些遲滯，可那股從尸山血海里滾出來的渠帥氣度，半點沒弱。
他挺直腰背，迎著來人的目光︰“某便是管亥！尊駕……可是黑山張燕，張將軍？”
張燕大步上前，竟直接伸出粗糙得像老樹皮的大手，不由分說地一把攥住管亥的手，用力晃了晃。
“某家張燕！”他聲音震得人耳朵發麻，“早他娘听說管大帥在青州殺得痛快，把龔景那老棺材瓢子攆得雞飛狗跳！老子听著就過癮！今日特來相會，咱們合兵一處，干他娘更大的！”
這話說得粗豪無比，動作更是自來熟得驚人，仿佛不是頭一回見面，而是失散多年的老弟兄重逢。
管亥被他這架勢弄得怔了一瞬，隨即眼里也爆出光來，反手用力握住張燕的手，那手上的老繭硌得人生疼。
“張將軍的威名，某也是如雷貫耳！將軍率眾遠來，實乃我黃天之大幸！快，請上座！”
張燕也不推辭，一屁股坐在孫觀讓出來的主位旁邊，目光又掃過廳內諸將，在臉色蒼白、靠著柱子勉強站立的劉燼身上停了短短一瞬，似乎覺得這年輕人傷成這樣還杵在這兒有點意思，但隨即就轉回管亥和孫觀身上。
“管大帥，孫大帥，客套話老子不多扯。”張燕開門見山，蒲扇大的手在膝蓋上一拍，“這趟來的匆忙，率三千先鋒趕來匯合，後軍還有五千兒郎，大概三、四日便到。糧草軍械也湊合著帶了些。加上二位大帥手底下的弟兄，咱們合兵，這青州地面，還有哪塊啃不動？”
三千先鋒、五千後軍！合計八千生力軍！
這話像顆炸雷，丟進本就暗流涌動的廳里。
周倉、裴元紹幾個倒吸一口涼氣，眼楮都瞪大了。
連一直閉目養神的徐當，也微微睜開了眼縫。
管亥和孫觀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底瞬間燃起的火焰和激動。
這簡直是一股足以徹底扭轉局面的力量！
龜山這點人馬，加上這八千生力軍，立刻就是一股讓任何人都不敢小覷的勢力！
連日來積壓的絕望、顛沛流離，仿佛一下子被這實打實的兵馬給沖淡了不少。
“好！好！好！”管亥連說了三個好字，蠟黃的臉上因為激動泛起了一層異樣的紅潮，“有張將軍這八千虎狼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孫觀也是精神大振，立刻吩咐下去︰“快！擺酒！給張將軍和遠道而來的弟兄們接風！”
說是擺酒，這山寨里能有什麼好東西？
無非是比平日多了些獵來的野味，幾壇子渾濁的自釀土酒。
可氣氛卻一下子被點燃了，熱烈得幾乎要把茅草屋頂掀開。
連日來壓在心頭那種朝不保夕的陰霾，似乎真的被張燕帶來的這支生力軍驅散了不少。
大塊吃肉，大碗喝酒，粗野的笑罵聲回蕩在山谷里。
酒過三巡，張燕把手里那個豁了口的陶碗往桌上一頓，抹了把沾著酒漬的胡茬，環視眾人，臉上的笑容收了收，聲音沉了下來︰
“兩位大帥，諸位兄弟，酒也喝了，肉也吃了，該說說正事了。”
廳里慢慢靜下來，眾人都看向他。
“咱們現在合兵，待某後軍趕到，就差不多有一萬三四千人。”張燕手指頭在粗糙的桌面上敲了敲，“總不能一直窩在這龜山里喝風吧？接下來，拳頭往哪兒砸？”
孫觀立刻接話，他臉上也帶著酒意，眼神卻很亮︰“張將軍說到點子上了！如今青州官軍主力被趙融帶去了西邊，東邊空虛！依某之見，咱們正該趁這機會，拿下北海！”
他語氣興奮起來，“剛才我等就在商議此事，正好張將軍帶大軍前來，機會便更大了！”
“北海？孔文舉？”張燕濃眉一揚，“老子听說過這人，名氣不小。打下來正好，讓天下人也知道知道，咱黑山軍的刀，一樣快！”
他顯然有些意動。
亂世里，地盤和糧食就是硬道理。
管亥沒立刻表態，他眉頭微蹙，目光下意識地轉向了下首。
不僅是他，張燕、孫觀，乃至廖化的目光，也有意無意地，落在了那個從剛才起就一直沉默不語的年輕軍侯身上。
劉燼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像針一樣扎過來。
他知道，這時候該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