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剑又沉又疾，刀偏了半寸。
就这半寸，剑尖擦着他脖子过去，带出一道血线。
汉子惨叫着后退，捂住脖子，血从指缝里汩汩往外冒。
其他几人这才反应过来，惊叫着抄起手边的家伙。
柴刀、铁锹、顶门杠。
可已经晚了。
曹操根本不给他们机会。
他像头冲进羊群的狼，剑光所到，不是刺就是劈，又快又狠，专挑要害下手。
陈宫跟在后面，看得心惊肉跳。
他想拦，可根本插不上手。
曹操杀得太快，太绝，不留一点余地。
只是几个呼吸间，地上已经躺了三个，还有两个连滚爬爬想跑，被他追上去，从后背一剑一个，捅穿了。
最后一个仆役缩在墙角，手里拿着把割草的短镰，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他看着曹操提着滴血的剑走过来，裤裆湿了一片，嘴里呜呜咽咽，话都说不全了。
“好汉饶命……饶……”
曹操走到他面前，剑尖抵住他喉咙。
“说，谁让你们动手的？”
“没……没人……”仆役哭出来，“是杀猪……老爷吩咐的……好好招待……”
他手腕一动，剑尖往前送了半寸。
噗。
人软软瘫下去。
院子里静了。
只剩下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混着夜里寒气往鼻子里钻。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血在冻土上漫开，很快凝成暗红色的冰。
陈宫握着剑，手在抖。
他看着曹操的背影，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曹操站在原地，喘着粗气，然后，他转身，朝院子角落的厨房走去。
陈宫连忙跟上去。
厨房门虚掩着。
曹操一脚踹开。
屋里没点灯，黑乎乎的。
但借着门口透进的微光，能看清地上的东西。
一头肥猪，四蹄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嘴也被勒着，正躺在干草堆上，喉咙那儿已经挨了一刀，血放了大半，身子还在微微抽搐。
旁边案板上，摆着收拾好的白菜、萝卜、腌肉，还有一盆和好的面。
没有埋伏。没有刀斧手。
只有一头待宰的猪，和一桌准备操办的宴席。
陈宫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慢慢转头，看向曹操。
曹操站在门口，背对着光，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但他握剑的手，陈宫看见了，在微微地抖。很细微，但确实在抖。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息，曹操的声音响起来，干涩，嘶哑：“走。”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有些踉跄。
陈宫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得肺疼。
他迈步，走出厨房。
两人回到前院，匆匆收拾了随身的东西，正要出院门，远处传来脚步声，还有哼着小调的声音。
吕伯奢提着两坛酒，从庄子外的小路走来。
老人脸上带着笑，看见他们站在门口，愣了愣：“贤侄？这就要走？饭还没吃呢！我特意去镇上买了陈酿，咱爷俩好好喝……”
他话没说完。
曹操的剑又出了鞘。
这一次，比刚才更快，更突然。
剑光一闪，就刺进了吕伯奢的胸膛。
老人脸上的笑还僵着，眼睛里全是茫然。
他低头，看看胸前插着的剑，又抬头，看看曹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可血已经涌上来，从嘴角溢出来。
他身子晃了晃，向前扑倒。
曹操抽回剑，在吕伯奢的棉袍上擦了擦血，才还剑入鞘。
陈宫一直站在旁边，看着。
他看着老人倒地，看着血泼洒在雪地上，看着曹操擦剑。
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为……为什么？”他终于问出声，声音发颤。
曹操转头看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戴了张面具。
“已经杀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留他活着，后患无穷。”
陈宫盯着他，盯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他慢慢解下腰间的剑，弯下腰，轻轻放在雪地上。
曹操皱了皱眉：“公台，你这是？”
陈宫直起身，看着他，一字一顿：“我原以为，曹公是真心要匡扶汉室的义士。”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今日方知，你与董卓，并无不同。”
曹操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像刀子刮过陈宫的脸：“你要走？”
“不错。”陈宫挺直脊背，“宫虽不才，还知道‘仁义’二字怎么写。今日之事，我无法苟同。”
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具还在微微抽搐的尸体，隔着一滩渐渐凝固的血。
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凉凉的，落在他们肩上、头上。
风吹过庄子外的枯树林，呜呜作响。
许久，曹操忽然笑了一声，很短促，很冷。“好，”他说，“好一个仁义。”
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低头看着陈宫，“那你记住，宁教我负天下人！”
他顿了顿，眼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
“休教天下人负我！”
说完，他不再看陈宫，一夹马腹，驽马嘶鸣一声，踏着积雪，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茫茫夜色里。
陈宫站在原地，看着那一人一马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被飞舞的雪幕彻底吞没。
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庄子门口，只剩下一具渐渐冰冷的尸首，和满地凌乱带血的足迹。
雪越下越大，一点点盖住那些痕迹，盖住血，盖住刚才发生的一切。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永汉二年二月，陈留郡己吾县。
曹操牵着那匹瘦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马累坏了，走几步就喘粗气。
他已经走了很久。
从吕家庄子出来，一直往东南，穿过山林，绕过城池，专挑没人走的小路。
饿了啃两口硬得像石头的干粮，渴了抓把雪塞嘴里。
夜里找个背风的土坡或破庙蜷一宿，冻得睡不着，就起来活动活动，等天亮。
他不记得走了多少天。
脑子里有时候空空的，有时候又塞满了东西，洛阳的刺杀，逃亡的路，吕家庄子里的血，还有陈宫最后看他的眼神。
他甩甩头，把这些都甩开。
现在，他只想着一件事：回陈留。
转过一个土坡，前面视野开阔起来。
一片庄园出现在远处，青瓦白墙，虽然有些老旧，但在这荒凉的乡野里，已经算气派。
曹操停下脚步，看着。
那是曹家在己吾的庄子。
他小时候来过几次，记得门前那棵老槐树，记得庄子后头那片练武的校场。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离庄子还有百来步，门楼里跑出个人。
是个年轻汉子，穿着短褐，远远地就喊：“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