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上一片沉默。
只有风吹过旗角的猎猎声。
那校尉又喊了几遍，见无人应答，似乎有些恼火，回头挥了挥手。
汉中军阵中鼓声响起。
步卒开始向前移动，速度不快，保持着阵型。弓弩手跟在后面，张弓搭箭。
一百二十步。
一百步。
进入弓弩有效射程！
周仓眯起眼睛，抬起了手。
城头上所有弓弩手同时引弓，箭簇寒光点点，对准了城下。
八十步！
“放！”
周仓的手猛地挥下！
嗡！
数百支箭矢离弦，带着尖啸扑向城下的汉中军！
与此同时，城头的床弩也发出沉闷的崩响，几支粗大的弩箭电射而出！
汉中军显然没料到守军反应如此快、如此狠。
箭雨落下，前排的步卒顿时倒下一片，惨叫声响起。
那几支床弩箭更是恐怖，直接将两三个士卒串在一起，钉死在地上！
“退！快退！”带队的校尉慌了，急忙下令。
汉中军仓皇后撤，丢下几十具尸体和伤兵，一直退到一百五十步外才惊魂未定地停下。
城头上，有人低声欢呼，但很快被军官压下去。
周仓脸色不变。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张卫若真想攻城，绝不会只派这点人，也不会这么容易退走。
果然，接下来的日子，几乎成了定式。
每日清晨或午后，汉中军都会派出一两千人到城下挑战。
有时呐喊，有时放箭，有时甚至推着简陋的冲车、云梯模型，做出要攻城的架势。
但只要城头箭矢落下，他们便会“不支败退”，退到安全距离外，绝不纠缠。
守军从一开始的紧张，渐渐变得麻木。
后来甚至能分辨出，今日来的是哪一营的兵，带队的是哪个嗓门大的校尉。
汉中军的将领，他这些日子也摸清了些。
杨任、杨昂是主战派，每次挑战最积极。
其他如李休、李盛等人，则明显敷衍，带队出来转一圈就回去。
“将军，他们这是耍猴呢？”一个年轻士卒忍不住道，“天天来，天天退，不痛不痒的。”
周仓看了那士卒一眼：“怎么，你想他们真攻上来？”
士卒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周仓转过头，继续望着城外。
他心里清楚，张卫是在等。等什么？也许是等许都的进一步命令，也许是等西线马超那边的消息，也许是等自己这边露出破绽。
他绝不会给对方任何机会。
汉中军大营，气氛却不像城上周仓想的那么平静。
中军帐里，张卫面前站着三个人。
杨任，黑脸膛，矮壮结实，眼睛瞪得像铜铃。
杨昂，高瘦，面皮焦黄，手里总捏着个铁胆，转得咔咔响。
还有一个是曹操派来的使者，姓董，三十来岁，白面微须，穿着许都官袍，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
“张将军！”
杨任嗓门大，震得帐篷嗡嗡响，“这都多少天了？五万大军，耗在这里喝西北风！粮草每日消耗无数，士卒怨声载道！再不打，不用周仓动手，咱们自己就先散了！”
杨昂转着铁胆，阴声道：“大哥所言极是。末将营中，已有士卒私语，说咱们是来陈仓‘屯田’的。长此以往，军心涣散，恐生变乱。”
张卫按着额头，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看向董使者：“董先生，您看……”
董使者冷哼一声，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张将军，曹丞相的耐心是有限的。檄文发出，天下响应。汉中五万精兵，却顿足于陈仓坚城之下，逡巡月余，寸功未立。此事若传回许都，天子面前，曹丞相也不好交代。”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丞相有言，若汉中实心讨贼，便该戮力向前，破陈仓，入关中。若再迁延观望……”
他拖长了语调，“恐伤两家和气。”
这话里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王平立刻道：“董先生说得对！张将军，下令吧！末将愿为先锋，三日之内，必破陈仓！”
杨昂也停下转铁胆，抱拳道：“末将附议！”
张卫一个头两个大。
兄长密令不得攻城，曹操使者催促进兵，麾下将领求战心切……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二位将军少安毋躁。”
他勉强挤出一丝笑，“攻城之事，关乎重大，需从长计议。陈仓城坚，周仓善守，强攻伤亡必大。不如……再等等。”
“等什么？”王平急了，“等刘烬打赢了，回师来打咱们？”
董使者脸色也沉下来：“张将军，莫非真如外界所言，汉中欲坐观成败，阴持两端？”
帐内气氛骤然紧张。
就在这时，阎圃从帐外进来，手里捧着个木匣。
“张师君，”阎圃面色如常，“南郑又有书信到。”
张卫如蒙大赦，连忙接过木匣，打开取出信。
还是兄长的笔迹，依旧是隐语。
他快速看完，眉头微微舒展，又很快皱起。
信里说，刘烬的使者又去了南郑，这次除了礼物，还暗示若汉中继续保持中立，将来可在盐铁贸易上给予便利。
兄长之意，仍是按兵不动。
但同时，曹操方面压力越来越大，需稍作姿态，以免彻底开罪。
陈仓城下的这场“对峙”，就这样在张鲁的刻意操控下周全地维持着。
张卫的五万大军，成了摆在陈仓城外的一支庞大却无害的“观礼团”，除了消耗粮草，并未对周仓的守军构成实质威胁。
然而，远在许都的曹操使者并未放弃，仍不时前往张卫军中催促，言辞一次比一次严厉。
张卫夹在兄长严令与曹操使者的压力之间，颇有些焦头烂额，却也不敢违逆张鲁，只得继续阳奉阴违，敷衍了事。
僵持之中，时间悄然流逝。
周仓成功完成了坚守的任务，将张卫的大军牢牢钉在了陈仓城外，使其无法对刘烬的雍州腹地构成任何实质性的威胁。
而张鲁，也凭借着他那在乱世中看似懦弱、实则精明的生存智慧，为汉中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只是，这脆弱的平衡能够维持多久？
无论是周仓还是张鲁都明白，当虎牢关前决出胜负的那一刻，陈仓城下的平静，也必将被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