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刚才那番思虑耗神。
刘景升……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当年十八路诸侯讨董，刘表坐镇荆州，供应粮草，也算一方人物。
如今英雄迟暮，病卧在床，连自己的基业和儿子都保不住了。
还有刘备……这个织席贩履的“皇叔”，倒是命硬，屡败屡战，如今在新野又成了气候。
这次取荆州，恐怕第一个跳出来挡路的，就是他。
至于北边的刘烬……
曹操睁开眼，看向沙盘上代表洛阳的那个标记。
这个年轻人，崛起得太快，太猛。
去岁，他输得不冤。
但下一次，不会了。
“刘景升，你的基业，某家便先收下了。”
而在同一时刻，襄阳州牧府的内室，刘表又咳醒了。
他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只能看到帐顶昏暗的轮廓。
喉咙里像塞了破棉絮，喘气都费力。
他想叫人，张开嘴，只发出嘶哑的嗬嗬声。
外间有细微的脚步声，是守夜的侍女。
但没人进来。
刘表的手，在锦被下微微动了动，想抬起来，却使不上力。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单骑入宜城，蒯越、蔡瑁率众来迎，谈笑间平定宗贼，坐稳荆州。
那时候，何等意气风发。
又想起长子刘琦出生时，自己抱着那小小的婴孩，心里满是喜悦和期待。
次子刘琮出生时，蔡夫人温柔的笑脸……
可如今，琦儿在哪里？
为什么好久没来看他了？
琮儿呢？还有那些老部下，蒯越、蒯良、韩嵩……他们都去哪了？
意识又开始模糊，像沉入冰冷的水底。
耳边似乎有哭声，很遥远，听不真切。
是琦儿在哭吗？
还是……琮儿？
他分不清了。
最后一点意识消散前，他好像看到一道光，很亮，很刺眼。
光里有人影，看不清脸，在向他招手。
他想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外间，守夜的侍女靠在门边，打着盹。
忽然，她一个激灵醒来，侧耳听了听内室的动静。
什么声音都没有，连那熟悉的、破风箱似的呼吸声，似乎也……停了？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门，探头进去。
榻上的人静静躺着，一动不动。
侍女的心猛地一沉，轻手轻脚走过去，凑近了看。
刘表眼睛闭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胸口……没有起伏。
她颤抖着伸出手，探向刘表的鼻息。
冰凉的，没有一丝热气。
侍女捂住嘴，差点惊叫出声。
她踉跄着后退两步，转身就往外跑，要去报告蔡夫人，报告蔡将军。
荆州的天，就在这个闷热的夏夜里，悄无声息地……变了。
新野的秋天来得早。
才九月，风里就已经带了刀锋似的凉。
城外的白水河水流得缓了，岸边芦花开始泛白，风一过，扑簌簌地往天上飘，像下着一场无声的雪。
田里的庄稼早收完了，地光秃秃的，露出干裂的黄泥。
道上走的人，衣衫大多单薄破旧，缩着脖子，眼神浑浊，像被这年景熬干了魂。
城门口新贴了告示，浆糊还没干透，黄麻纸被风吹得哗啦响。
几个识字的闲汉围在那儿，伸长脖子看。
有人念出声：“左将军府令：为保境安民，固我新野，今特募忠勇之士入营。入营者，衣食由府库供给，月有饷钱。杀敌立功，不吝封赏……”
念的人嗓门大，周围渐渐围拢更多人。听到“衣食供给”“饷钱”这几个字，许多双麻木的眼睛里，像被火星子烫了一下，亮起一点光。
“刘皇叔招兵了？”
“管饭？还给钱？”
“是真的假的？这年头，还能有这等好事？”
议论声嗡嗡响起，将信将疑，又夹杂着压抑不住的渴望。
活不下去的人太多，一口饭，一个盼头，就能让人豁出命去。
告示贴出的第二天，新野四门就开始出现三三两两的人影。
起初是附近活不下去的农户，背着空瘪的包袱，牵着面黄肌瘦的孩子，眼神畏缩。
接着，远些地方的人也听到了风声。
从南阳北边溃散下来的流民，从汝南逃荒过来的饥民，甚至有些脸上带疤、眼神凶悍的汉子，或是别处被打散的溃兵，或是乡里活不下去的游侠，都朝着新野聚拢过来。
城北划出了一大片空地，充作募兵校场。
张飞就站在场子中间的高台上。
他没穿甲，就一件无袖的粗布坎肩，露着两条古铜色、筋肉虬结的胳膊。
往那儿一站，像尊铁塔，又像头蓄势待发的黑熊。
秋阳照在他虬髯怒张的脸上，连眉毛都泛着煞气。
台下黑压压一片人头。气味混杂，汗臭、泥腥、还有久不洗澡的酸馊气。
眼神也杂，有渴望，有惶恐，有麻木，也有几个躲在人堆里，滴溜溜转着打量四周，不知打什么主意。
“都听清了！”
张飞开口，声音不像寻常喊话，倒像平地起了个闷雷，震得人耳膜嗡嗡响，“俺老张奉大哥令，在这儿挑人！是条汉子，想挣口饭吃的，往前站！孬种、病鬼、想来混日子的，趁早滚蛋，别浪费老子的功夫！”
人群一阵骚动。
一个面黄肌瘦、但骨架颇大的青年，第一个挤出人群。
他衣服补丁摞补丁，脚下草鞋都快散了，眼神却直愣愣地盯着台上。
“将军，俺……俺想当兵！”他声音有点干涩，却挺大。
张飞眯眼瞅他：“叫啥？多大了？以前摸过家伙没？”
“俺叫陈二狗，十九了。没……没正经摸过刀枪，但俺力气大，在村里帮人扛活，两百斤的粮包一口气能走二里地！”
青年挺起胸膛，努力想显得壮实些。
张飞没说话，冲旁边一努嘴。
两个军士抬过一只石锁，“咚”一声砸在青年面前。
那石锁黑沉沉的，看分量少说百斤开外。
“举起来，举过头顶，撑住十个数。”张飞声音平平。
陈二狗看着那石锁，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搓搓手，弯腰抓住石锁的铁柄。
他闷哼一声，腰腿同时发力，脸憋得通红，脖子上青筋都暴起来。
石锁晃悠悠离开了地面，被他提到胸前，又颤巍巍往上送。
手臂的肌肉绷得像铁块，骨头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