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處，乃高柳塞，北出草原之要沖，需常駐精兵一千，多備烽火台斥候。”
“此地，馬城，臨近烏桓舊地，雖已臣服，然其心難測，需恩威並施，既與之貿易，亦嚴加監視。”
“並州方向，尤其雁門郡，需與張合將軍保持聯絡，互為聲援。”
趙雲指點著輿圖，聲音沉穩，將代郡的山川地勢、兵力部署、胡部情勢、潛在威脅，一一剖析明白。
郝昭凝神靜听，不時提出疑問，均切中要害。
交接完畢，趙雲拍了拍郝昭的肩膀，看著他年輕卻堅毅的面容，沉聲道︰“代郡，便交給你了。此地雖不比漠北凶險，然關系幽州西翼安危，亦不可有絲毫懈怠。遇事需沉著，多與麾下將領商議，若有難決之處，可急報張遼都督，或直呈大將軍。”
郝昭肅然抱拳︰“末將謹記將軍教誨！必竭盡全力，守好代郡，不負大將軍與將軍重托！”
趙雲點了點頭，不再多言，當日便點齊本部一萬輕騎，帶著大將軍的任命和漠北的重任，毅然決然地踏上了北上的征途。
送走趙雲，郝昭獨自站在沮陽城的城頭，眺望著北方。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個只需听令行事的校尉，而是獨當一面、鎮守一方的將領。
他麾下，不僅有他從剿匪帶出的部屬，更有趙雲留下的近兩萬邊軍，其中不乏經驗豐富的老兵。
他沒有急于大刀闊斧地改動趙雲的部署，而是首先深入各營，熟悉將領士卒，了解邊防哨卡的具體情況。
他沉默寡言，但處事公允，賞罰分明，幾件棘手的胡漢糾紛被他迅速而合理地處置後，軍中上下漸漸對這位年輕的將軍生出了信服之意。
同時，他根據趙雲的交待和自己的觀察，開始著手微調防務，加固幾處關鍵隘口的工事，增派游騎巡哨的範圍和頻率。
他深知，守邊之要，在于警惕與準備
而他在此處的表現，也將通過張遼，清晰地呈遞到洛陽那位大將軍的案前。
漠北的天地，和幽州邊塞完全是兩個模樣。
剛出長城那會兒還能看見些起伏的丘陵、零星的樹林，越往北走，地面就越平，到了最後，眼前就只剩下望不到邊的草。
草是黃的，干巴巴的，一片連著一片，一直鋪到天邊，和灰蒙蒙的天混在一起，分不清界線。
風毫無遮擋，從四面八方刮過來，帶著土腥和枯草折斷的干澀味道，打在臉上生疼。
人在這種地方，小得像螞蟻。
一萬騎兵撒進去，連個像樣的動靜都沒有，馬蹄聲被厚厚的草皮吸了大半，只留下沉悶的、持續的震顫，從腳底傳到胸口。
趙雲騎在照夜玉獅子背上，走在隊伍偏前的位置。
他沒披那身顯眼的亮銀甲，換了套普通的玄色皮甲，外罩青灰色斗篷，風帽拉起來，遮住了大半張臉。
只有那雙眼楮，依舊沉靜銳利，像鷹一樣掃視著前方和兩側。
這是他第一次以主帥身份踏入這片土地。
沒有城牆，沒有關隘，沒有熟悉的烽燧線路。
地圖上那些標注的河流、丘陵、谷地，真到了眼前，往往又是另一番景象。
廣闊帶來自由，也帶來茫然，敵人在哪兒？
從哪兒來？
往哪兒走？
他不敢大意。
大軍行進速度並不快，斥候像撒網一樣放出去，最近的一直探到五十里外。
不僅要探路、找水源，更要留意任何可疑的馬蹄印、宿營痕跡、遠處升起的炊煙。
“都督，前面十里，有條小河，水還算清，可以歇腳飲馬。”一名斥候隊率奔回來稟報。
趙雲點點頭，對身旁的副將道︰“傳令，到河邊休整半個時辰。人不解甲，馬不卸鞍，斥候警戒範圍不變。”
“諾！”
隊伍緩緩移動到小河邊。
河水很淺，剛沒過馬蹄，但在這干涸的草原上已是難得。
士卒們沉默地牽著馬匹飲水，自己也掬水喝幾口，啃兩口隨身帶的干糧。
沒人喧嘩，只有馬匹噴鼻、咀嚼草料和金屬甲片偶爾踫撞的輕響。
趙雲蹲在河邊，掬水洗了把臉。
水很涼，激得皮膚一緊。
他抬起頭，望向北方。
天低雲重，鉛灰色的雲層沉甸甸地壓著，仿佛隨時要塌下來。
風更緊了，卷著細小的沙粒，打在皮甲上簌簌作響。
這里就是裴元紹經營數年的漠北。
他仿佛能看見那位粗豪的老將，曾帶著麾下鐵騎，在這片看似無邊無際的草海上縱橫馳騁，用刀鋒和鮮血劃下漢軍的規矩。
現在，這規矩交到了自己手里。
規矩不能破，但人得換。
裴元紹的舊部，那些驕兵悍卒，能否服他這個“空降”的新都督？
草原上那些暫時蟄伏的部落，听聞裴元紹死訊，又會作何反應？
這些都是比眼前的地形更迫切的難題。
休整完畢，隊伍繼續北行。
又走了兩天，地平線上終于出現了不一樣的東西，先是幾個黑點，然後漸漸清晰，是營寨的輪廓，以及飄揚的旗幟。
“都督，前面就是大營了！”前出的斥候興奮地回報。
趙雲凝目望去。
營寨扎在一片相對避風的緩坡下，柵欄、轅門、望樓一應俱全，規模不小，但顯得有些沉寂。
轅門外，一小隊騎兵正朝這邊迎來，打頭的將領身形剽悍，正是閻行。
雙方在距離營寨還有二里地的地方踫面。
閻行滾鞍下馬，抱拳行禮，聲音洪亮卻帶著掩飾不住的沙啞︰“末將閻行，恭迎趙都督！”
他身後諸將也紛紛下馬見禮，目光卻都落在趙雲身上，帶著審視、好奇，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慮。
這位新來的都督，太年輕了，相貌俊朗，看起來更像儒將，而非裴都督那種煞氣逼人的悍將。
他能鎮得住漠北？能帶他們繼續打勝仗、搶牛羊？
“閻將軍辛苦，諸位請起。”
趙雲也下了馬，親手扶起閻行。
他目光平靜地迎上那些審視的眼神，語氣溫和卻自有分量。
“裴都督驟然離世，漠北局勢，賴諸位將軍竭力維持，方得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