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比预想的来得快。
选拔结束第三天，贺明远又来了。还是那件灰短袖，还是那双手掌宽厚、握力节制的手。这次他没去大队长办公室，直接让人把陈山叫到了招待所楼下的茶水间。
茶水间很小，一张圆桌两把塑料椅，角落堆着几箱矿泉水。贺明远坐在靠窗那把椅子上，面前放着一份文件夹，封皮上贴着蓝色标签。
贺明远指了指对面。
陈山坐下来。桌子中间搁着一壶凉茶，茶叶渣沉淀在壶底，颜色深得像酱油。贺明远给他倒了半杯，推过来。
选拔结果，先跟你说个事。贺明远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名单，你过了。
陈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是苦的，但苦得正好醒神。他没说话，等着下文。
综合排名第三。在你前面的两个人，一个干了六年特警，一个做过三年武警特战。你是整个选拔里资历最浅的。贺明远把名单翻了一页，但你在丛林穿越那一段的评分，单项第一。水下闭气的成绩，单项第二。模拟街区清剿，指令响应速度排第一。
他抬起眼看着陈山：你心里别飘，我说这些不是夸你。是想告诉你——你的短板很明显。体能储备上限不如前两名，力量对抗偏弱，团队协同经验几乎为零。他们选你，看中的是你在极端环境下那个判断力。但光有判断力不够，你还有很多需要补的东西。
陈山点了下头。我知道。
贺明远合上文件夹，靠回椅背。他打量了陈山几秒钟，然后说：你上回问我的问题——选拔期间环境换不换——我一直没想明白你问那个做什么。但我后来看了你的全程记录，发现在不同环境里你的表现确实差异很大。丛林和水域尤其突出。他顿了一下，你是不是有针对性地准备过？
陈山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茶杯壁。算是吧。
贺明远没追问。他把文件夹推到一边，手指交叉搭在桌上。特勤支队下周报到。你的编制关系大队长这边给你办，不用你操心。报到那天会给你分配具体班组，到时候你的班长来找你。
我有一个请求。陈山说。
贺明远眉毛挑了一下，等着。
我想带两个人一起过去。一个是我现在的队友，体能中上，稳得住。还有一个……是这次选拔跟我同组的，野外经验丰富，抗压能力强。另外——陈山停了一拍，还有一个人，我希望能把他从原单位调进特勤的预备序列，不跟我同批，但给我时间带他。
贺明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凉茶壶端起来，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他没喝，把杯子拿在手里转着。
你说说名字。
老周，周大勇。李海波。还有……
陈山想了想张勇的话。他吸了口气：张勇。我原来的班长。他现在想调走，但我觉得他不能走。能不能给他一个选拔的机会——让他进预备培训序列，跟不跟上看他自己的。
茶水间安静了几秒。窗外有卡车经过的轰鸣声，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
贺明远把茶杯放到桌上。张勇。我知道这个名字。去年那件事，借调出勤的指挥失误。他因为那个事差点被处分，后来功过相抵保住了。他顿了顿，你想把他捞回来？
他是我班长。陈山说，他现在卡在那件事里出不来。他需要一个新的环境重新把信心攒起来。特勤支队的训练强度——我觉得能把他推过那道坎。
贺明远看着茶杯里沉下去的茶叶渣，半天没说话。茶水间里的电风扇嗡嗡地转着，把他桌面上那张蓝标签文件夹的角吹得微微翘起。
张勇的事我做不了主。他说，我得回去跟支队长碰。你提的另外两个人，周大勇和李海波——李海波这次选拔排名第九，本来就在增补名单里。周大勇不在名单上，但你说的体能中上我记下了。我回去看一眼他的历史考核数据，如果真的够格，可以走一次特批。
他站起来，把文件夹夹在胳膊底下，往门口走了两步。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
你今天提的这三个人——如果我是你，我不会在报到第一天就提。你会跟你的直属上级相处不好。但你提了。他嘴角动了动，看不太出来是不是在笑，说明你脑子里装的不是一个人。
他拉开门，走了。拖鞋踩在走廊的瓷砖上，吧嗒吧嗒远下去。
陈山坐在茶水间里把那半杯凉茶喝完。茶叶末子挂在了杯沿上，他拿手指抹了一下，抹掉了。茶杯底有一层沉淀物，薄薄的，黄褐色。
他站起来，把两个茶杯叠在一起放到角落的箱子上。然后推门出去，走廊里的光线比茶水间亮一些，他眯了一下眼。迎面走来一个穿作训服的女兵，端着水盆，侧身让他过去。走廊尽头的光从窗户涌进来，铺了一地白。
他走出招待所的时候，正好碰见李海波背着包往外走。李海波看见他，站住了，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贺队找你了？
过了？
陈山点头。
李海波哦了一声，没说什么。他把背包带子往上耸了耸，往校门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他侧着头没转身：名单上那个增补的事……我可能也在。
我知道。
李海波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四川人瘦长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停了一瞬。然后他把背包重新甩了一下，走了。
陈山站在招待所门口的台阶上，太阳晒得台阶面发烫。他往训练场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有人跑步，拖着个轮胎在跑，轮胎在水泥地上磨出刺耳的吱嘎声。灰尘扬起来，在阳光里翻滚。
他想起老周。老周还在宿舍睡午觉吧，打呼噜。等晚上回去跟他说这事儿的时候，那人肯定要先骂一句然后笑得满脸褶子。
陈山把手插进裤兜里，拇指摩挲着兜底的一枚硬币。他沿着台阶走下去，鞋底踩在烫烫的水泥地上，一步一步往宿舍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