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芭從屋里走出來,手里端著一盆洗菜的水。她沒有像往常那樣潑水,而是靜靜地站在台階上,眼神平靜如水。她看了一眼方主任,又看了一眼張成飛手中的通知,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果然來了。
張成飛翻開附件。
第一頁,是南方收音機的貨源清單。
第二頁,是回款方式的流水記錄。
第三頁,是他作為副廠長參與經營的證明文件。
這三樣東西,單獨拿出來,每一項都經得起推敲,每一項都有據可查。但馬三元把它們揉在一起,就像是一鍋雜燴湯,看著渾濁,實則清澈見底。
“方叔,”張成飛抬起頭,語氣平穩,“這不是來抓人,也不是來查封。這只是問詢。”
方主任松了口氣,但眉頭依舊緊鎖︰“話是這麼說,但這事兒要是傳出去,廠里那些閑話……”
“閑話止于智者,亂于有心之人。”張成飛打斷了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硬,“馬三元以為他在告密,其實他在幫我們掃清障礙。”
方主任愣住了,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卻又找不到合適的詞。
張成飛將通知疊好,放回方主任手中,動作從容不迫︰“讓他送。送得越遠越好。工商、稅務、紀檢,哪一家不是盯著這塊肥肉?既然有人遞刀子,我們就得看看,這刀夠不夠快。”
方主任嘆了口氣,搖搖頭走了。
院子里恢復了安靜。
秦淮茹從廚房探出頭,手里還拿著鍋鏟,眼神銳利地掃了一圈,確認沒有外人後,才關上門。
“听到了?”她問。
“听到了。”張成飛點點頭,“三件事,南方貨源、回款、身份。他想把這些全攪渾,讓我們自證清白。”
“自證?”熱芭冷笑一聲,將水倒進下水道,“誰說要自證了?我們只需要回答。按照上面的問題,一個一個答。答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張成飛看著熱芭,眼中閃過一絲贊賞。
“你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從他把那三件事綁在一起的時候,我就知道了。”熱芭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取出三把黃銅鑰匙。
鑰匙在燈光下閃爍著冷冽的光芒。
“這三個櫃子,分別裝著收音機業務的原始合同、修繕工程的財務明細、以及副廠長的任職記錄。”熱芭將鑰匙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以前,它們是秘密。現在,它們是證據。”
張成飛拿起一把鑰匙,指尖輕輕摩挲著上面的紋路。
“馬三元以為他在揭露黑幕。”
“其實他在邀請稽查。”
熱芭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
“真正的開局,不是造謠,而是核查。只要核查開始,他的那些小聰明,就再也藏不住了。”
張成飛握緊鑰匙,轉身走向內屋。
“去準備回復材料吧。每一個數字,每一張發票,都要經得起顯微鏡的檢查。”
“沒問題。”熱芭應了一聲,轉身走向另一個房間。
棒梗從角落里鑽出來,手里還拿著扳手,一臉崇拜地看著父親。
“張叔,馬三元這次玩大了。”
張成飛揉了揉兒子的頭發,微笑道︰“他不是在玩大,他是在作死。他以為把髒水潑過來,我們就會渾身濕透。卻不知道,我們早就穿上了雨衣。”
“那……我們會贏嗎?”
“不是贏不贏的問題。”張成飛走到門口,推開房門,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灑在臉上,刺眼而明亮,“是我們要讓他知道,在這個家里,規矩,只有一種。”
“什麼規矩?”
“透明的規矩。”
張成飛走出院子,迎面踫上了閻解放。
閻解放叼著煙,眯著眼楮看著張成飛,咧嘴一笑︰“听說工商局的人要來了?”
“嗯。”
“爽嗎?”
“看情況。”
閻解放吐出一口煙圈,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變得深邃︰“馬三元那小子,最近跑得很勤啊。廠門口、胡同口,到處都能听到他的聲音。可惜,說得越多,錯得越多。”
張成飛停下腳步,看著遠處熙熙攘攘的人群。
“他不是在說話,他是在挖坑。”
“然後呢?”
“然後,他會掉進去。”
閻解放哈哈大笑,拍了拍張成飛的肩膀︰“好!我就喜歡看你這麼淡定。等著吧,這場戲,才剛剛開場。”
張成飛沒有回頭,只是揮了揮手,徑直走向廠辦。
他知道,接下來的幾天,將會是一場漫長的拉鋸戰。但只要根基穩固,風雨再大,也吹不倒這棵大樹。
回到辦公室,張成飛坐在那張熟悉的辦公桌前,翻開筆記本。
第一頁,寫著三個字︰
“3c開局。”
他拿起筆,開始在筆記本上羅列需要回復的問題。
南方收音機貨源︰合法采購,手續齊全。
回款方式︰銀行轉賬,票據對應。
副廠長身份︰兼職經營,合規備案。
每一項,都有對應的證據鏈。
熱芭推門進來,將一疊厚厚的文件放在桌上。
“都整理好了。”
張成飛接過文件,翻看了一下,滿意地點點頭。
“做得好。”
“還有一件事。”熱芭欲言又止。
“說。”
“馬三元昨天去找了許大茂。”
張成飛眉頭微皺︰“許大茂?他來干什麼?”
“不知道。但許大茂最近很活躍,好像在到處打听什麼。”
張成飛冷笑一聲︰“許大茂那種人,牆頭草罷了。他打听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工商局的稽查組什麼時候到。”
“大概明天。”
“那就讓他們來吧。”
張成飛合上文件夾,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的陽光正好,照亮了整個廠區。
他深吸一口氣,感受著空氣中彌漫的塵土味道。
這一刻,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輕松。
因為所有的迷霧,都將被陽光驅散。
熱芭把三櫃鑰匙拿出來,知道3c真正開局了。
方主任指著通知背面,說只有五天。
紙張邊緣有些磨損,指腹劃過那個加粗的數字“5”,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張成飛沒有說話,目光死死鎖在那個數字上。
五天。
從接到工商管理口的“請配合調查”通知,到稽查組正式進駐廠辦,中間只剩下整整一百二十個小時。
對于普通人來說,這或許足夠整理一下心情,但對于一場蓄謀已久的商業指控,這點時間連熱身都算不上。
馬三元的手很快。
或者說,太急了。
“張廠長,別緊張。”方主任把通知往桌上一拍,身子往後靠了靠,臉上掛著一種過來人的從容,“這就是走個流程。廠里要配合管理部門,如實提供資料。這是規矩。”
話很正確。
甚至可以說,充滿了官方的圓滑與中立。
但張成飛听出了弦外之音。
方主任的眼神沒有聚焦在文件上,而是微微偏向一側,余光似乎在觀察他的反應。這是一種典型的試探姿態。他在看張家會不會亂,會不會急于辯解,或者干脆擺出一副對抗的姿態。
這時,一直坐在角落陰影里的陸振國緩緩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瓷底磕踫桌面,發出一聲脆響。
“老方說得對。”陸振國抬起頭,鏡片後的目光深邃而平靜,看不出絲毫落井下石的快意,也沒有那種高高在上的憐憫,“廠里要配合管理部門,如實提供資料。這是紀律。”
他的語調平穩,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但張成飛敏銳地捕捉到了陸振國視線中那一閃而過的審視。
那不是對下屬的關懷,也不是對同事的同情。
那是一種站在高處,冷靜評估局勢變化的觀察。
他在看這場風暴究竟會把誰掀翻,又在暗中衡量,如果張家倒了,這位置該由誰來坐,或者,是否還有合作的可能。
這種不動聲色的觀察,比直接的敵意更讓人脊背發涼。
張成飛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波瀾,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陸書記放心,方主任放心。我們從不拒絕監管。”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百葉窗一角。
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但他看得很清楚。廠門口停著一輛熟悉的三輪自行車,那是許大茂的車。
“至于馬三元那邊……”張成飛轉過身,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晚飯吃什麼,“我相信組織會查清楚。只要身正,影子就不會歪。”
方主任愣了一下。
他原本準備好的那套“勸慰”或“敲打”的話術,瞬間撞上了一堵棉花牆。
沒有憤怒,沒有恐懼,甚至沒有過多的解釋。
這種絕對的平靜,反而讓方主任心里咯 一下。
他見過太多人在稽查面前崩潰大哭,也見過太多人試圖行賄買路。
但像張成飛這樣,直接把“身正不怕影子斜”當成日常廢話來說的,他是第一個。
“你……很有信心?”方主任忍不住問了一句。
“不是信心。”張成飛坐回椅子上,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劃了一道杠,“是準備。”
陸振國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麼,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轉身離去。
皮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沉穩而規律,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種看不見的節拍上。
張成飛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隨手將筆記本合上。
“爛賬?”
他低聲重復了一遍這兩個字,眼底閃過一絲冰冷的嘲弄。
熱芭就在這時推門而入。
她手里拿著一份剛打印出來的清單,臉色平靜如水。
“人都走了?”
“走了。”
熱芭走到桌前,將清單攤開。
“五天,不夠我們翻江倒海,但足夠我們築起一道銅牆鐵壁。”
她伸出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
“第一天,核三櫃。收音機合同、修繕明細、任職備案。這三樣是核心,必須做到滴水不漏,每一個印章,每一筆簽字,都要能追溯到源頭。”
“第二天,查廣州貨流。從南方采購到天津港中轉,再到北京入庫。物流單據、海關報關單、銀行流水,我要看到完整的證據鏈。”
“第三天,查北京交付。副廠長的兼職身份是否合規?稅務申報是否及時?這一關,是為了堵住‘偷稅漏稅’的嘴。”
“第四天,預演問話。”熱芭的聲音突然壓低,“馬三元的人一定會找茬,我們會安排專人模擬稽查人員的提問,進行壓力測試。不僅要回答,還要預判他們的問題。”
“第五天,封材料。”
“封存。”
張成飛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贊許。
“很好。按照這個節奏執行。每一個環節,都要有備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