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珠碰撞声未停，阎埠贵的语气甚至没有一丝起伏，仿佛在念一份早已定好的账目。
“再看没读的。进厂，普工，月工资三十块。工龄每年加一块，因为没技术评级。二十年，加二十块，一共五十块。退休金？按比例，百分之六十，三十块。”
手指悬在算盘上方，停住了。阎埠贵转向许大茂，眼神里只有一种冰冷的客观：“你刚才说‘日子还是过日子’。那咱们看看，一个月差多少？二十年，差多少？”
许大茂愣了一下。他本来以为阎埠贵会骂他，或者跟他互骂两句。但他没想到，这位平日里精于算计的阎会计，竟然真的在这一众街坊面前，用算盘把这笔账给剥开了。
“差多少？”许大茂试探着问，语气里还带着那丝固有的优越感，“反正也没几个钱。”
“一个月差三十。”阎埠贵冷冷道，“一年差三百六十。二十年，差七千二百块。再加上退休金，每月差三十，一年差三百六，领二十年，又差七千二百。”
“一共，差一万四千四百块。”
许大茂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一万四千四百块。这在当时，够买多少斤肉？够盖多少间房？更重要的是，这笔账，是他从未算过的。他习惯用情绪、用嘴皮子去碾压别人，却忘了，在阎埠贵手里，数字是有重量的。
围观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那个卖菜的大妈尖声道：“嘿，大茂，你哑巴了？阎师傅这账算得清楚吗？比你想的多多了。”
许大茂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感到周围的目光不再是对他的附和，而是带着一种审视的寒意。他想找回场子，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紧。
“你……你胡说！”许大茂猛地一拍桌子，试图用音量来掩盖内心的慌乱，“谁信你这鬼话！工资是死的，日子是活的！你就算得准了，有用吗？到时候还不是得靠找人、托关系？”
“靠找人？”阎埠贵冷笑一声，手指在算盘上轻轻一点，“大茂，你忘了张组长定的规矩了？公开排号，手艺为王。你那套‘托关系’的路子，在咱们这儿，行不通了。”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狠狠扎进了许大茂的软肋。张成飞立下的规矩，就像一堵无形的墙，把旧势力的特权挡在了外面。许大茂引以为傲的“脸熟”，在这堵墙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阎埠贵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整理了一下衣角。他的动作从容不迫，带着一种掌控者的节奏。
“账算完了。”阎埠贵看着许大茂，眼神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冰冷的客观，“你自己掂量掂量。是继续吹牛，还是回去好好学两笔手艺。这是你的自由，但后果，你自己按。”
他说完，把那个老式算盘往许大茂面前一推。
木盘滑过粗糙的桌面，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最后稳稳地停在许大茂面前。
许大茂看着那个算盘，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伸手想摸，却又停在半空。一万四千四百块，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习惯了用嘴皮子赢，却从没用数字输。
风似乎更凉了。
他低下头，颤抖着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算盘上的一颗珠子。
“啪。”
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
那一刻，他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那声音不再是以往那种得意的、轻快的节拍，而是沉重、缓慢，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错了。错得很远，错得很彻底。
他盯着算盘看了许久，最终，他缓缓收回手，将算盘轻轻推了回去。
许大茂把算盘推回来了。
他转身，脚步有些踉跄地离开了院子。背影佝偻，像是背上了千斤重担。
阎埠贵回到桌边，重新坐下。他没有再看许大茂消失的方向，而是拿起笔，在纸上记下一笔。
字迹工整，冷静克制。
打脸不用嘴，用算盘。
那盏灯，亮到了考前三天。
院里的光晕在斑驳的墙皮上投下昏黄的影，安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张成飞没有回来，刘岚也没有出现，但“空屋”的规矩还在运转。没有人多话，连平日里爱嚼舌根的邻居都守住了这份默契。
刘岚把女工的排班表贴在了一楼的公告栏角落，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寒暄。谁进屋借书，不用登记，签个到就行。这套流程冷冰冰的，却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秩序感。那是张成飞留下的骨架，即便他本人不在场，机器依然在空转。
许大茂离开的背影还残留在巷口的风里，但他带来的那阵慌乱早已被这盏灯压了下去。阎埠贵坐在算盘旁，指尖偶尔拨动一颗珠子，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在心里重新核对了一遍数据，确认无误后，才缓缓合上算盘。这一仗，打的是旧认知的底。
夜深了，巷子里只剩下脚步声。
“哟，老刘？”
一个声音在门口停下。刘海中拄着一根拐杖，佝偻着背，像是被风雨打烂的树叶，颤巍巍地站在那盏灯下。他的脸色灰败，眼神浑浊，身上的中山装皱皱巴巴，看不出原本的那股“组长”派头。
他没能进屋。
刘岚正坐在桌前核对明天的物资清单，头也没抬，只是从鼻腔里哼了一声：“老刘，这么晚了，不休息？”
刘海中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砂纸摩擦般的声音：“我……我就是来看看，屋里……还亮灯吗？”
他的目光越过刘岚的肩头，落在那盏昏黄的白炽灯上。那灯光并不刺眼，甚至有些黯淡，但在黑漆漆的巷子里，却显得异常扎眼。
“亮着。”刘岚笔尖顿了一下，墨点渗开，“要借书，自己去架子拿。要登记，去那边签字。我不负责闲聊。”
“我不借书，也不登记。”刘海中苦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就是……怕黑。家里没人，心里不踏实。”
他往前挪了一步，拐杖点在青石板上，发出空洞的“笃笃”声。
刘岚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同情，也没有鄙夷，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她见过太多在这个新秩序下溃败的人。许大茂是因贪婪被数字碾压，而刘海中，是因虚弱被时间遗弃。
“屋里没空床位。”刘岚收回视线，继续低头写字，“门口有张旧垫子，你要是不嫌脏，去角落坐着吧。别碰那堆档案。”
“哎，好，好。”刘海中连连点头，像只受惊的老鼠。
他抱着双臂，缩在门边最远的阴影里。那里有一张落满灰尘的旧沙发，他不敢坐，怕弄脏了衣角，更怕别人觉得他占着地方。他就那么站着，盯着那盏灯，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了张成飞。那个年轻人每次进屋，都会特意把灯拧亮一格。不是为了照见谁，而是为了照亮路。如今人走了，灯还在。
“这规矩，真冷啊。”刘海中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刘岚的手臂停顿了一秒，随即恢复常态。
“规矩不冷。”她冷冷道，“人心才凉。老刘，你心里清楚。”
刘海中浑身一抖，像是被戳破了什么脓包。他不敢反驳，只是低下了头，看着自己那双骨节分明的手。那双手曾经在大院里挥斥方遒，指点江山，如今却连端稳一杯水都费劲。
“我走了。”他忽然转身，动作僵硬，“太晚了，别耽误你们休息。”
他一步一步挪向门口，背影佝偻得几乎要触地。走到门槛时，他停住了。
“那个……灯，能不能……再亮会儿？”他回过头，眼神里带着近乎乞求的卑微，“我一个人，黑着，太害怕了。”
刘岚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她站起身，走到灯芯旁，手指捻过灯罩，轻轻拧动了一下。
“啪。”
灯丝微颤，光芒猛地一亮，整个屋子都清晰了起来。墙角的灰尘、桌面的纹理、甚至刘海中眼角的泪痕，都无所遁形。
刘海中眯着眼，适应着这突如其来的光亮。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行了。”刘岚说，“明天一早，你来领药。别等天亮才动，那时候排长队，你未必挤得进去。”
“谢……谢谢。”
刘海中点点头，再次转身。这一次，他的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却依旧踉跄。
门帘落下。
黑暗重新吞噬了门口，只留下一小方亮堂的光晕，固执地悬在巷子里。
刘岚坐回桌前，继续核对清单。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一眼那盏灯。
那盏灯，亮到了考前三天。
谁进屋借书，都不需要再开口问。这已经是共识。
刘岚的笔尖划过纸面，留下一道流畅的墨痕。
没有人提“考得上考不上”。
只有那盏灯，默默地亮着。
添灯的人，没进门。
巷口那根晾衣杆上，原本挂着的旧布条被撤下，取而代之的是几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红纸。风一吹，纸角哗哗作响，像是一群不敢出声却忍不住抖腿的麻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