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師，原本是奉命增援寶山的，可腳底下還沒邁開幾步，前線噩耗就傳了過來——寶山，丟了。
軍部一刻沒耽擱，直接傳來陳長官的死命令︰立刻轉進，去楊行金家灣布防！
剛到地方，三營的兵還都松快著呢。他們是中央軍嫡系，家伙事兒頂呱呱，一個個鼻孔都快朝天了，壓根沒把小鬼子放在眼里。私下里都嘀咕，先前那些雜牌軍打不過，還不就是槍爛炮差，換他們上，肯定不一樣。
誰成想，部隊剛在金家灣把陣地擺開，日軍的攻勢就劈頭蓋臉砸過來了！
先是震天動地的響，日軍155毫米重榴炮轟過來了！炮彈一落地，方圓十幾米全是橫飛的彈片，地上直接炸出個兩三米深的大坑。金家灣本就地勢低窪，炮火一炸，地下水嘩嘩往上涌，遍地都是爛泥污水。這些從山東、西北來的漢子，渾身糊滿泥巴，狼狽不堪，心里那點傲氣，瞬間就被炮仗炸沒了影。
“都別趴著！”營長林雄飛扯著嗓子瘋喊，“重炮沖擊波能震死人，別趴在地上找死！”
可還是晚了。
幾個士兵直挺挺趴在地上，等戰友拉起來的時候，渾身連個傷口都沒有，可口鼻全是青紫，眼楮瞪得溜圓——活生生被震碎了內髒，沒了氣。
剛喊完，一枚炮彈就在旁邊炸了，勤務兵眼疾手快，一把把林雄飛推倒在地。虧得地上全是泥濘，卸了不少炮彈沖擊力，幾片彈片擦著身子飛過來，砸在頭上的m35鋼盔上，震得他頭暈眼花，好歹撿回一條命。
這邊炮聲還沒歇，天上又傳來飛機的轟鳴聲，幾架鬼子飛機直沖沖撲下來。先是扔航彈，炸得江面上水花沖天，扔完炸彈，飛機直接壓低身子，低空掃射擊！
這渡口一馬平川，連個遮擋的地方都沒有，弟兄們躲都沒處躲，傷亡一下子就上來了。
石頭立馬帶人架起Zb26捷克式輕機槍，對著天上的飛機玩命掃射，可這舉動，反倒惹得鬼子飛行員在天上喋喋怪笑。下一秒，20毫米機炮就掃了下來，子彈打在人身上，直接就把人撕成了碎塊。
半仙嚇得魂都飛了，撅著屁股往泥里鑽，嘴里不停念叨︰“三清老祖在上，保佑弟子啊！”可這破地方，挖兩下戰壕，地下水就冒出來，根本沒法修工事。
孟玉虎站在陣地上，整個人都看傻了。
他24歲，打了十年內戰，什麼樣的硬仗沒見過？可內戰的時候，放幾炮就算是激烈仗了，哪見過這種炮彈跟不要錢似的，沒完沒了地砸，仿佛永遠都停不下來。
好不容易，這一波炮火總算停了。
眾人還沒來得及喘口氣，江面上的鬼子沖鋒舟、鋼制小艇，已經頂著炮火沖過來了。艇上的20毫米機關炮，對著陣地瘋狂噴火。
“給我壓下去！狠狠打！”排長、連長們紅著眼吼。
到底是中央軍嫡系，每班一挺捷克式，營里兩挺民二四式重機槍，瞬間全部開火，噠噠噠的槍聲震耳欲聾。
可鬼子反應太快了，這邊重機槍一響，立刻就被日軍機關炮盯上了。再加上江面上飄著鬼子的觀測氣球，坐標一報，新一輪炮火立馬砸過來。
好好的重機槍陣地，瞬間被炸得稀碎，三十多個射手、彈藥手、觀測手，連人帶槍全沒了，連點渣都剩不下。
孟玉虎看著這一幕，只覺得天都塌了。
沒一會兒，鬼子小艇靠岸，老兵組成的擲彈筒小組三人一隊，架起八九式擲彈筒，簡直是指哪打哪。轟轟幾炮，好幾挺輕機槍直接啞火，彈藥手慘叫著倒地，有個弟兄直接被炸瞎了眼，躺在泥里茫然地哭嚎。
石頭平時話少，打仗卻賊機靈，一看勢頭不對，打了個點射，拽著彈藥手轉身就轉移。剛跑沒幾步，兩枚榴彈就精準砸在他們剛才的位置，泥塊炸得滿天飛。
“壓上去！別讓鬼子上岸！”一排長老牛端著花機關，瘋狂掃射，情急之下頭抬得高了些。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從三百多米外傳來。
老牛直挺挺倒在地上，雙目圓睜，死不瞑目。
那是鬼子的狙擊手！
看著老牛就這麼沒了，孟玉虎熱血直沖頭頂，抄起身邊的中正式步槍，屏息、瞄準、扣扳機，啪的一聲，那個貓腰沖鋒的鬼子，應聲倒地。
“兄弟們，跟他們拼了！手榴彈，扔！”孟玉虎放聲大吼。
士兵們起初被打懵了，可此刻炮火稍緩，骨子里的血氣全被激了起來，嘶吼著沖上去，跟鬼子展開白刃戰。一番慘烈廝殺，總算把鬼子第一波進攻，狼狽地趕下了渡口。
可書記員一報傷亡數字，孟玉虎和營長林雄飛，臉色瞬間慘白。
不過一次進攻，他們四百人的一個營，就被打死打殘了將近兩百人！林雄飛的肩膀，還被彈片撕去一大塊肉，鮮血直流。
“營長，這麼打不行啊！”孟玉虎沉聲說，“鬼子火力太猛，這地方沒遮沒攔，再硬拼，咱們營撐不到天黑，就得全填進去！”
林雄飛咬著嘴唇，嘴角都咬出了血︰“我知道！可到處都在打，沒地方退，兄弟們必須死撐！”
孟玉虎跟另外兩個連長對視一眼，心里都清楚，這一仗，營里徹底傷筋動骨了︰三個排長、兩個副連長、一個連長，全沒了。只能趕緊把有經驗的老兵提拔上來，勉強補上缺。
可還沒歇兩分鐘，鬼子的第二波進攻又來了，還是老套路︰艦炮狂轟，步兵沖鋒，一輪接著一輪，沒完沒了。
混戰中，士兵小豆子眼瞅著一枚炮彈，在前面炸出個一米多深的彈坑，立馬幾個翻滾撲進去，回頭大喊︰“老劉！老劉快過來！這坑能躲，鬼子炮彈不會砸同一個地方！”
老劉是個西北漢子，貓著腰趕緊爬過來，兩人躲在彈坑里，舉著中正式步槍，盯著沖上來的鬼子不停開槍。
可沒打幾槍，彈坑里的地下水就往上冒，慢慢淹到了兩人的腰上。兩人心里一慌，想爬出去，可鬼子的重機槍死死盯著這里，子彈打得坑沿泥花四濺，壓根不敢抬頭。
後面的戰友，只能眼睜睜看著，泥水一點點往上漫，淹過胸口、淹過脖子。小豆子拼命仰著頭，想把嘴巴露出來喘氣，可根本不敢動，只要一抬頭，就是槍子兒。
“機槍掩護！快掩護！”身後的老兵紅著眼吼，架起輕機槍掃射，可鬼子是重機槍，射程根本夠不著，一點用都沒有。
好不容易打退鬼子，戰友們趕緊沖過去，卻發現小豆子和老劉，早就被活活淹死在彈坑里。
全場一片沉默，沒人說話，眾人默默把兩人的尸體拖上來。
孟玉虎看著，長嘆一口氣，聲音沙啞︰“好歹是具全尸，抬下去吧。”
擔架隊把人拖走，孟玉虎看著滿地的殘肢碎肉，心里最初的堅定，早就沒了蹤影。他咬著牙，沉聲下令︰“都檢查彈藥，鬼子指定還得來！”
終于，天黑了。
可原本四百人的三營，能拿槍打仗的，只剩下八十個人。
更糟的是，營長林雄飛在前沿觀察戰場時，被鬼子狙擊手盯上，一槍打穿前胸，受了重傷，被緊急抬了下去。
三營的指揮權，臨時落到了孟玉虎手里。
他看著身邊這八十多個滿臉是血、疲憊不堪的弟兄，站在一片狼藉的陣地上，欲哭無淚，心里只剩無盡的沉重與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