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玉虎沉默片刻，輕輕嘆了口氣︰“那你們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女人咬了咬下唇，低聲道︰“南京還有門遠親，我們想去南京投奔他們。”
孟玉虎一愣︰“南京離這兒幾百里地，就憑你們娘兒兩個？”
女人左右看了一眼，小聲道︰“我包袱里還有些錢，想到前面看看能不能搭上車。”
孟玉虎望著路上絡繹不絕、神色惶急的潰兵，低聲道︰“你一個年輕婦人，還帶著孩子，太危險。不如跟我們一起走，路上真遇上不懷好意的，我們還能幫你擋一擋。”
身旁十幾個弟兄互相遞了個眼色。
半仙一臉促狹，壓低聲音笑道︰“咱們長官就是心善。這小娘子瞧著身段挺好，臉上泥雖多，估摸長得不差。我說石頭，你看長官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石頭哼了一聲，狠狠瞪他一眼，沒搭理。
老摳眼珠一轉，也湊上前︰“既然要一塊兒走，來，我幫你抱孩子。”
女人遲疑了一下，連忙推辭︰“不敢勞煩長官，我自己抱就好。”
那孩子一見老摳滿臉油膩、胡子拉碴、頭發纏成一團，嚇得“哇”一聲大哭起來，女人趕忙輕聲哄著。
孟玉虎無奈搖了搖頭︰“走吧。”
剛吃了馬肉、喝了熱湯，眾人多少恢復了些力氣，收拾起亂七八糟的裝備，繼續向前趕路。
那婦人始終緊緊跟在隊伍旁邊，孟玉虎看著她抱著孩子步履艱難，心中不忍，上前彎腰，對小孩伸出手︰“來，叔叔抱你。”
誰料那孩子竟像是與他天生有緣，小胳膊一伸，直接撲進了他懷里。
連女人自己都愣住了，滿臉詫異。
半仙看得樂不可支，壓低聲音打趣︰“長官，干脆你把她們娘兒倆收了得了！”
孟玉虎回頭瞪了他一眼，抱著孩子，大步向前走去。
懷里的小孩剛會說話，奶聲奶氣地忽然開口︰
“叔叔，謝謝你。”
部隊雖早已潰散，可他們依舊保持著簡單的戰斗隊形。
石頭與半仙在前充當尖兵，幾名老兵斷後警戒，把孟玉虎和那對母子牢牢護在中間。
路旁的潰兵都像看傻子一樣望著他們——大多數人早把武器扔得一干二淨，空手逃竄。可眼前這幫人雖衣衫破爛，頭上的m35鋼盔卻依舊戴得端正。前頭石頭抱著Zb26輕機槍，後衛老兵端著繳獲的三八式步槍，一股生人勿近的殺氣撲面而來。路人見狀，紛紛下意識避讓。
女人腳步匆匆，滿心感激地跟在孟玉虎身後。他抱著孩子，眼神銳利，不停掃視前路。
就在這時，身後忽然傳來汽車鳴笛聲。
有潰兵沖上去攔車，司機卻絲毫不減速，怒罵道︰“快滾開！”
扒車的人剛攀上車廂，就被押車衛兵用槍托狠狠砸落。老兵們看得罵罵咧咧。
孟玉虎心中一動，厲聲喝道︰“截住它！”
半仙和石頭聞言，嘩啦一聲直接推彈上膛，幾步橫在路中央。
車上司機和押車軍官臉色驟變，汽車“嘎吱”一聲剎停。
孟玉虎把孩子遞給女人，低聲道︰“等會兒坐車。”
女人點了點頭。
他上前一步，高聲道︰“我們是第一軍的部隊，要回南京歸建，搭個便車！”
駕駛室門一開，走下一名上尉。他打量了孟玉虎幾眼，又瞥見後方涌來的大群潰兵，咬牙道︰“快上車！讓他們追上，咱們誰都走不了！”
孟玉虎一聲呼哨，老兵們迅速攀爬上車。
他轉頭對女人道︰“你去駕駛室。”
那上尉只當是長官家眷，連忙賠笑︰“好好好，只是……駕駛室擠不下了。”
孟玉虎點頭示意明白，翻身跨坐在駕駛室踏板上︰“開車！”
上尉厲聲一吼，司機猛踩油門，卡車轟鳴著向前沖去。
幾名沒能趕上的潰兵和落在後面的老兵，頓時在車後破口大罵。
幾個山東籍老兵望著車後跳腳大罵的潰兵，嘻嘻哈哈地做起了侮辱手勢。老摳連忙壓低聲音喊︰“別別別！真把人逼瘋了扔顆手雷過來，咱們全得玩完！”
眾人頓時閉上嘴——這可不是瞎說，餓紅眼的潰兵什麼事都干得出來。
車上那名上尉軍官隔著車窗跟孟玉虎攀談，孟玉虎這才得知，對方是後勤部門的，本來是往前線送補給，結果陣地已經全線崩潰，只得掉頭往南京撤。
站在卡車踏板上極是顛簸危險，孟玉虎不敢有半分松懈，一只手死死掐著大腿，靠劇烈的疼痛強撐著清醒。
汽車一路疾馳，這一段路上潰兵還不算密集，旁人見車上人多槍齊，只敢遠遠叫喊，司機壓根不停。
一直跑到下午，卡車終于駛入松江城內。司機嘆了口氣︰“長官，油不多了。”
上尉略一沉吟︰“沒辦法，得先找油，不然誰都走不了。”
孟玉虎率先跳下車，對眾人道︰“都下車，前面有飯館，這地方還沒遭大殃。我身上有錢，趕緊吃頓飽飯，後面的路長著呢。”
老兵們應聲下車。孟玉虎對那上尉拱拱手︰“兄弟，一起吃口飯？今日多謝了。”
上尉搖頭︰“我得先去找油，咱們回頭見。”
說罷卡車一溜煙駛走。
孟玉虎轉頭看向那女人︰“你還跟著我們一起走嗎？”
女人咬了咬嘴唇︰“不麻煩長官了，我到前邊看看有沒有去南京的車。”
孟玉虎點點頭︰“也好。”
又對老摳吩咐︰“去雜貨鋪買些鹽、火柴，還有應用的東西。”
老摳早有此意，立刻叫上半仙、老刀幾人匆匆離去。
孟玉虎領著剩下的兄弟一窩蜂沖進飯館，老板嚇得渾身一哆嗦，還以為遇上了逃兵。
孟玉虎朗聲開口︰“有什麼吃的盡快上！”
說罷打開牛皮挎包，摸出十塊銀圓“啪”地拍在桌上，“我們不搶東西。”
老板一見銀元，臉上瞬間堆起笑，回頭沖伙計大吼︰“快！把能上的菜全端上來！”
又一把抓過銀圓，連連點頭︰“長官放心，管飽！管夠！”
孟玉虎補充道︰“再給我們備些干糧，有咸菜也多拿點。”
老板忙不迭應道︰“行行行，沒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