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刀與老摳揣著兩件古物，站在街口躊躇片刻，原本打算徑直尋一家本地古董鋪脫手。
可轉念一想，二人心里皆是透亮。這年頭兵荒馬亂，城里的古董商人個個心黑似鐵、精于算計，慣會拿捏亂世流民的軟肋。知曉你走投無路急著換錢，必然死命壓價、層層剝削。更要命的是，本地商號大多和警察、暗通款曲，這兩件古物一看就是出土的稀罕物件，來路經不起細查。萬一被人盯上盤問、扣上盜墓私藏古物的罪名，人貨皆扣，那真是徹頭徹尾的得不償失。
老摳抬眼望向街對面西式洋行，眼底閃過一絲篤定，壓低聲音對老刀說道︰“我說老刀，咱們別找本土鋪子了。干脆去洋行試試。這些洋鬼子最是痴迷咱們華夏古物珍玩，識貨、願意出高價，而且不受本地官府管束，沒人敢隨便拿捏他們。說不定，反倒能賣個實打實的好價錢。”
老刀微微頷首，沉聲道︰“有理，就這麼辦。”
二人抬手理了理身上皺巴巴的便裝，拍去滿身塵土，壓下心頭忐忑，抬步走進了洋行大門。
這家洋行是美國人開設，老板名叫皮特，是個深耕九江多年的中國通。店內陳設規整，貨架上琳瑯滿目，擺滿了洋油、洋蠟、罐頭、糖果、西藥、五金器具等各類內地稀缺的舶來物資，是亂世里極為難得的雜貨洋鋪。
皮特正倚靠在櫃台後清點賬目，瞥見兩個衣著陳舊、滿身風塵、看著落魄窮苦的中國人推門而入，眉頭下意識緊緊皺起，眼底掠過一絲嫌棄。
只是他經商多年，深諳和氣生財的道理，職業素養壓下了心底的不悅，操著一口流利中文，客氣開口︰“兩位先生，請問需要買點什麼？我這里貨品齊全，吃穿日用、應急傷藥，應有盡有。”
老摳陪著笑臉說道︰“洋老板，我們不是來買東西的。手里帶了兩件祖傳小玩意，不知您有沒有興趣收一收？”
皮特鼻尖敏銳地嗅到兩人身上裹挾的塵土汗味，身體下意識往後撤了半步，拉開距離，語氣平淡無波︰“拿出來看看。若是品相完好的好東西，我可以酌情收下。”
老刀始終面色沉穩、一言不發，聞言緩緩取下後背緊緊裹著的長條粗布包袱。層層解開布帛，一柄古樸厚重的青銅劍顯露而出，劍身銹紋斑駁、形制古雅，自帶一股歲月沉澱的滄桑氣息。
劍身甫一亮相，皮特原本平淡的眼神驟然一凝，雙眼瞬間瞪得溜圓。
他常年收購華夏古董，眼力毒辣，一眼便看出這並非尋常凡物。青銅鑄劍本就存世稀少，這般制式、包漿與工藝，少說也有數百年歲月。他連忙伸手小心翼翼接過青銅劍，從櫃台底下摸出放大鏡，湊近劍身細細觀摩，指尖摩挲著古樸的紋路，嘴里不停發出嘖嘖的驚嘆聲。
“好家伙……品相絕佳，制式罕見，實在是難得的老物件！”
一旁的老摳和老刀快速對視一眼，二人眼底瞬間炸開狂喜，心里懸著的大石頭落了大半，暗暗慶幸來對了地方。
可皮特混跡商海多年，城府極深。短暫驚嘆過後，臉上的喜色飛快斂去，面色恢復平淡如水。他心里已然摸清底細︰這兩件古物品相極佳、價值不菲，但看二人落魄模樣，東西絕對不是正經祖傳，多半是來路不明的出土貨。
皮特故作隨意，淡淡開口試探︰“二位先生，身上還有別的物件嗎？一並拿出來看看。”
老摳見狀，連忙小心翼翼解開剩余的包袱，將那尊工藝精巧、造型規整的迷你青銅馬車輕輕取出，鄭重擺放在光潔的櫃台上。
他刻意長嘆一口氣，臉上擺出一副無奈惋惜、萬般不舍的神色，張口編起了說辭︰“洋老板，實不相瞞，這兩件真是我們家壓箱底的祖傳寶貝。我祖上乃是三國東吳大帝孫權麾下的將軍，世代傳藏，流傳至今。奈何世道動蕩、家道敗落，遇上這亂世災年，實在走投無路，才舍得把祖宗基業拿出來變賣換錢糊口。若非為了活命，就算餓死，我們也斷然不會動這兩件傳家珍寶。”
皮特混跡商場多年，心思何等通透，聞言只淡淡瞥了老摳一眼，語氣帶著幾分戲謔與篤定︰
“只怕不是祖傳下來的，是從你們跪拜祖宗的墳冢里挖出來的吧？”
老摳心里猛地一驚，暗忖︰好家伙，這洋鬼子果然不簡單，一眼就看透根底！
他反應也快，當即一拍大腿，故作爽朗地圓話︰
“洋大人果然好眼力！實不相瞞，確是從古墓里得來的。您只管放心，來路干淨穩妥，絕無半點麻煩。只要價錢給得公道厚道，我那古墓里頭，還藏著不少好東西呢——各式陶罐、古銅鼎，樣樣都是老物件，全都能給您弄來。”
皮特一听這話，眼中瞬間掠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貪婪，臉上當即綻開笑意，連連點頭︰
“好極好極！有貨色就好說，有貨色就好說！”
皮特語氣帶著幾分試探開口︰“這兩件物件我瞧著十分合眼緣，雖說不清楚市價多少，這樣吧，我給你一百大洋，成嗎？”
方才皮特眼中掩飾不住的艷羨神色，早已被老刀和老摳看在眼里。二人雖說不懂古玩行情，算不上內行，卻也從皮特的神情里瞧出端倪——這兩樣東西，絕不止一百大洋的價。
老摳一听這話，當即上前一步，二話不說，抓起破舊的包袱皮就去裹那架青銅馬車。老刀也緊跟著上前，伸手將那柄青銅古劍塞進麻袋。
皮特頓時急了，連忙開口阻攔︰“哎哎，怎麼回事？有事好商量，價錢咱們還能談！”
老摳神色冷淡，語氣不卑不亢︰“洋大人，先前就跟你說過，這兩件是我們祖上傳下的老物件，已有幾百年光景。你未免也太看輕我們了，這買賣不做了，我們往前頭去，賣給自家中國人。”
皮特連忙擺手挽留︰“別別別！既然嫌我出價低，那你們開個價，多少才肯出手？”
老摳壯著膽子直接報出底價︰“最少一千塊大洋，少一分我們都不賣！”
皮特臉色一沉，語氣透著不滿︰“你們這也太沒誠意了。我退一步，五百大洋，不能再多了。”
雙方你來我往幾番討價還價，最終敲定以八百大洋成交。
老摳執意要換成物資︰還要一千斤糧食，外加洋火、煙絲、糖果和食鹽。
皮特拿起算盤 里啪啦一頓演算，片刻後笑著開口︰“行吧，你要的這些東西折算下來，還能余下一百五十塊大洋給你們。”
老刀和老摳聞言皆是一驚，老摳當即皺眉︰“洋大人，你這也太黑心了吧！”
皮特立時板起臉，理直氣壯道︰“這位老哥，你要的里頭還有西藥和紗布，這些都是緊俏金貴的稀罕物，我這已經是給你們算的優惠價了。再說往後你們要是還有祖上留存的好東西，盡管拿來，咱們價錢都好商量。”
二人心里無奈，轉念一想這古玩本就是憑空得來，也沒再多計較。老摳隨即開口︰“洋大人，你得派車把我們和物資送出城。如今世道混亂，路上實在不太平。”
皮特有心籠絡二人，想著日後還能從他們手里收古玩，當即爽快應下，立馬吩咐伙計把置辦的物資搬上汽車，隨後帶著老刀、老摳二人往外走。
剛出門，就撞見尋過來的半仙。
老摳坐在車里遠遠招手喊道︰“半仙，快上來！”
半仙見狀腳下發力，一個箭步躍上車踏板，伸手拽住車門。
老摳帶著幾分戲謔打趣︰“怎麼樣？你那邊收成如何，掙著銀圓了嗎？”
半仙垂頭喪氣，滿臉晦氣︰“別提了，這地方的人根本不識貨。我忙活大半天，連五毛錢都沒掙到，真是倒了大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