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天穹間只零星綴著幾顆微弱寒星，小船悄無聲息滑到蘆葦蕩邊緣。
王漢川壓低嗓音對幾名船翁道︰“老人家，送到此處就請掉頭回去吧。”
領頭的張老漢緩緩搖頭，語氣執拗︰“長官不必掛念我們，我們幾個老骨頭就在這片蘆葦叢里守著，不等到你們平安回來，說什麼也不會獨自離岸。”
王漢川心頭一熱，連忙勸道︰“此地時常有日軍巡邏隊出沒，留下來太過凶險，你們的安危無從保障，還是趁早折返為好。”
幾位老漢只是不停擺手，執意不肯離去。王漢川見勸說無果，不再多勸，抬手示意眾人登岸。六十名隊員輕手輕腳踩上灘涂，迅速隱入葦叢。
尖兵二蛋早前便反復探查過這片區域，方圓地形早已爛熟于心。他帶著外號“猴子”的廣東籍士兵走在最前方，二人一前一後，小心翼翼探路開路。
為保障奇襲順利，這支突擊隊配備了十支花機關，外加一挺Zb26捷克式輕機槍；另有二十名戰士身背大刀，腰間掛滿手榴彈。這批花機關里還有幾支是楊紹剛特意從憲兵隊調撥過來的，此事著實出乎孟玉虎意料——平日里他對楊紹剛本就頗有隔閡，不曾想對方此次竟肯傾力相助。
此處距離頓莊閘尚有近七公里路程，沿途數次與日軍巡邏小隊擦肩而過。只因這片郊野偏僻荒寂，日軍布防松懈，眾人一路有驚無險潛行向前。不多時，前方隱約傳來火炮器械的響動，一行人終于摸到日軍炮兵陣地外圍。
二蛋側身壓低身子，湊到猴子耳邊極輕地低語︰“看見前頭那兩個鬼子哨兵沒？咱倆一人一個，悄摸解決。那邊還有個機槍陣地，等下我扔手雷端了它。”
猴子微微頷首，身形一伏，借著夜色掩護，匍匐朝右側暗哨緩緩摸去。
二蛋回頭，朝後方的王漢川比出就緒手勢，隨即貓腰貼地，繞向另一側哨兵位置。
夜風寒冽刺骨，可日軍炮兵陣地上卻是一派燥熱忙碌。鬼子兵盡數光著膀子，滿身熱汗，正源源不斷搬運炮彈填裝炮膛。一枚枚炮彈接連升空，呼嘯劃破夜空，砸向對岸三十師陣地，爆炸聲遠遠此起彼伏。
已是夜間九點有余，日軍料定後方安穩，全然無半點戒備。來回巡邏的哨兵走得懶散，踱了幾圈便靠在樹干上閉目休憩，神情懈怠。
二蛋緊握匕首，腳步輕如狸貓，緩緩貼近那名哨兵。
日軍哨兵似是察覺到細微動靜，猛地睜眼抬頭。可已然晚了。
二蛋瞬間猛撲上前，鐵掌死死捂住鬼子口鼻，手中匕首毫不猶豫狠狠連刺數下。鋒利刀刃盡數沒入皮肉，溫熱鮮血噴涌而出。那名日軍雙眼圓睜，滿臉難以置信，四肢劇烈掙扎扭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響。片刻後，渾身力氣盡數泄盡，身體一軟，徹底癱倒在地。
二蛋動作干脆利落，順手摘下日軍步槍輕輕擱在一旁，從尸身上摸出兩枚九七式手榴彈，隨手扣上鬼子鋼盔，壓低身形，佯裝哨兵姿態，大搖大擺朝機槍巢方向靠攏。
另一側，猴子也已然無聲解決掉第二名哨兵，全程未出一絲動靜。
前方日軍機槍巢內，四名鬼子正百無聊賴扎堆閑談，毫無察覺危機臨近。
忽然兩道黑影驟然飛入工事里。
其中一名鬼子愣了一瞬，下意識怒罵一句。
話音未落——
兩聲轟然巨響炸開！
火光沖天，碎石鐵皮四濺，那挺九六式機槍直接被炸飛上天，機槍巢瞬間化為一片狼藉廢墟。
“沖！”
埋伏四周的六十名敢死隊員驟然殺出，所有人邊沖鋒邊甩手投擲手榴彈，夜空之下爆炸聲接連炸響。十支花機關同時開火，密集短促的噠噠槍聲撕破黑夜，暴雨般的子彈傾瀉向慌亂的日軍炮兵。
日軍猝不及防，完全被打懵，大批炮兵來不及拿槍、來不及躲閃，成片中彈栽倒在地，陣地瞬間大亂。
負責陣地守備的日軍步兵班倉促舉槍反擊，可近距離混戰之中，老舊三八式栓動步槍射速根本壓不住花機關的狂暴火力。
短短不到十分鐘，這支五十余人的日軍炮兵守備隊便被徹底肅清。
硝煙尚未散盡，王漢川踏過遍地尸骸與碎炮零件，厲聲大吼︰“快！把所有火炮全部炸毀！”
眾人迅速將九七式手雷塞入日軍山炮炮管，拉燃引線。接連數聲震耳轟鳴炸響，四門四一式山炮瞬間被炸得炮管斷裂、支架坍塌，徹底淪為廢鐵。遍地堆積的炮彈被連鎖引爆，連片的火光沖天而起，將漆黑的夜空照得通亮，日軍苦心構築的炮兵陣地頃刻間化作一片火海廢墟。
隊員們快速搜刮戰場，將繳獲的日軍飯盒、水壺與彈藥盡數貼身收好，掛在肩頭，不敢多做停留，立刻列隊火速後撤。這場奇襲大獲全勝，代價卻同樣慘重——短短一場惡戰，八名弟兄血染陣地、壯烈犧牲，另有七人身負輕重傷，步履踉蹌。
陣地爆炸聲徹底驚動了周邊殘余日軍，大批鬼子兵餃尾狂追，槍聲、喊殺聲死死咬在突擊隊身後，子彈呼嘯著擦著眾人耳邊飛過，撤退之路步步凶險。
眾人拼盡全力奔至運河渡口，王漢川倉促清點人數，心頭驟然一沉。一路邊打邊撤、浴血突圍，竟又有十余名弟兄倒在了追兵的槍口之下。
岸邊等候的幾位老漢見狀急得連聲嘶吼︰“快！趕緊上船！”
危急關頭，王漢川沉著指揮，讓戰士們攙扶著所有傷員優先登船，先行離岸。他則帶著機槍手江勇留守渡口，架起機槍死死壓制追來的日軍，為船隊撤離爭取時間。
對岸待命的孟玉虎將岸邊凶險景象盡收眼底，當即厲聲下令，陣地上唯一的重機槍全力開火，密集彈雨橫掃河岸，死死壓住日軍追兵的沖鋒勢頭，封鎖了對方的追擊路線。
借著火力掩護，王漢川與江勇打完最後一輪壓制射擊，轉身縱身一躍，利落跳上崔老漢的渡船。小船猛地劃入夜色激流，載著殘存的敢死隊員，終于徹底脫離險境，平安撤回己方陣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