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寒涼，晚風卷著刺骨的涼意。孟玉虎面露幾分詫異，開口問道︰“林小姐，怎麼不進去？外頭風大，太冷了。”
林英聞言微微駐足，神色間帶著幾分難言的躊躇。一旁站崗的哨兵眼明心亮，默默往前移步，刻意留出了一處私密的空間。
林英輕輕嘆了口氣，嗓音帶著一絲淡淡的悵然︰“明天我就要外出執行任務了，這一去，不知何時才能再見。”
她說著解開厚重的大衣衣襟，從溫熱的懷中取出一條圍巾，布料上還留存著她貼身的溫度。“這是我親手織的圍脖，送你。”
孟玉虎溫和一笑，輕輕擺手︰“不必了，天寒，你自己留著戴吧。”
林英遞著圍巾的指尖幾不可查地輕輕顫抖了一下，眼底滿是懇切︰“孟大哥，我斷斷續續織了許久，你就收下吧。”
孟玉虎望著她執拗又真摯的眼眸，指尖微微一頓，終究伸手接過圍巾，唇角揚起淺淡的笑意︰“那便多謝你了。”
不等他再多言，林英主動上前半步，輕聲道︰“我幫你戴上吧。”
柔軟的圍巾緩緩纏上脖頸，一縷清雅干淨的馨香縈繞鼻尖，是獨屬于林英的氣息。孟玉虎身形微僵，心底泛起一絲細微的局促與尷尬。
戴好圍巾，林英緩緩摘下防寒手套，露出縴細白皙的手掌，抬眸望著他，輕聲道︰“孟大哥，我們握握手吧。往日你救我的恩情，我一直記在心里，便不多贅述了。只希望下次重逢，你還能記得我。”
孟玉虎坦然伸出右手，掌心相觸的瞬間，他清晰察覺到，林英的手在微微發抖。他不由得眼底微詫︰“此次任務，很危險？”
林英緩緩收回目光，扯出一抹苦澀的笑，語氣帶著無奈的克制︰“對不起孟大哥，任務機密，我不能多說。”
“我明白。”孟玉虎緩緩頷首，語氣真誠溫和，“此去務必珍重自身，願你一路順遂，平安歸來。”
林英緩緩收回手，再沒有多余的話語。她深深看了孟玉虎一眼，唇瓣輕輕緊咬，壓下翻涌的情緒，低聲吐出兩個字︰“再見。”
話音落，她立刻轉身快步離去。
孟玉虎佇立原地，靜靜望著她漸行漸遠的身影，心底暗自感慨。看似溫婉柔弱的女子，骨子里，竟藏著這般堅韌的心性。
年總算到了，遠處接連不斷傳來鞭炮聲響。縱然眼下生計艱難，也絲毫擋不住老百姓過年的那份執念。
孟玉虎吃完飯後，前去給姐姐、姐夫拜年，又拿了壓歲錢遞給小外甥。
李金娥早前听聞林英已經動身執行任務，不由得長嘆口氣︰“這姑娘真是命苦。還有彭玉海彭主任也實在不像話，好好一個年都不安生，說走就走。”
張德柱當即瞪了她一眼︰“你懂什麼，人家是有緊急任務在身。”
轉而看向孟玉虎，神色嚴肅地叮囑︰“虎子，跟你說正事，過完初五你們就得動身，這幾日提早收拾準備好。這次出行只給你配一名勤務兵隨行，沿途路況凶險，萬事都要多加謹慎。咱們這邊一同出發的一共六人，到郾城之後，還有十幾人過來和你們匯合結伴趕路。可恨小鬼子佔據了大片地界，這一路關卡林立，最少也得走上二十多天，真是折騰人！”
李金娥轉身回了屋，片刻後拎著個布小包袱走出來，遞到孟玉虎跟前︰“兄弟，這里頭是我給你備下的換洗衣物，你素來粗枝大葉，不懂得照料自己。還有，別讓小四跟著出遠門，那孩子半大不小，遇事撐不起場面，依我看，還是帶你原先的警衛二平隨行穩妥。”
她順勢把包袱塞進孟玉虎掌心，壓低聲音補充︰“包袱夾層里還藏了些錢。”
孟玉虎剛要開口推拒，李金娥當即瞪了他一眼，小聲叮囑︰“這事別跟你姐夫提，嘴上嚴實些。”
孟玉虎心頭一暖，滿眼感激看向她，輕聲應道︰“多謝姐姐。”
初二這天，營里一眾老弟兄，除卻需要輪班站崗的，全都被半仙請到家中做客，屋里擺開兩桌酒席。如今白寡婦家日子寬裕不少，宴席置辦得豐盛，雞魚樣樣齊全，她幾個親戚在一旁里外搭手忙活。
半仙滿面紅光，率先端起酒杯站起身︰“孟長官，感激的話我不多絮叨，您于我有再造之恩，情意全在這杯酒里！”說罷仰頭，杯中烈酒一飲而盡。
孟玉虎也舉杯一飲而盡，笑著寬慰︰“你能安穩過日子便是最好，咱們一路生死相伴走到現在，能好好活著實屬不易。”
白寡婦連忙上前，殷勤地為孟玉虎添滿酒水，柔聲開口︰“孟長官您盡管放寬心，我和半仙雖是半路結為夫妻，往後我定會好好跟他過日子，盡心待他。”
孟玉虎頷首，又舉杯飲下一杯。席間唯有老刀嘴上依舊不饒人，可心底早已沒了芥蒂，眾人眼見老兄弟日子步入正軌，打心底里替他歡喜。
幾輪酒下肚，眾人都喝得微醺。老扣一把攬住半仙的肩膀，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打趣︰“怎麼樣，跟咱透個底，嫂子身子可有動靜？還能不能再添個娃？”
半仙登時臉頰漲紅，低聲啐了他一句︰“你這張嘴沒個把門的，淨胡說什麼。她先前生過兩個，哪有不能生的道理，放心，早晚能有，只不過這陣子瑣事纏身，顧不上罷了。”
孟玉虎端著酒杯站起身，環視滿座弟兄，開口道︰“趁今天人都齊，我跟大伙說件事。初五過後，我要動身去重慶陸軍大學讀短期軍官訓練班，大概半年光景。聯絡處那邊定好了，我走之後，暫時由王參謀接手我的差事，這段日子，諸位務必好好配合他做事。”
王參謀當即起身，笑著拱手︰“咱們都是同生共死的老弟兄，長官此番深造，回來定能高升，大伙一同敬長官一杯！”
一眾老兵先是一愣，轉瞬面露喜色，全都端起酒杯起身︰“恭喜孟長官！”
孟玉虎笑了笑，舉杯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