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日上午，陳望續了第三段住條。
兩籌交出去，床位接到第285日晚。客院掌櫃照例提醒房內禁運靈，陳望這回听得比從前更認真。他包里即將多出來的，不再只是普通輔料，而是一次試脈所需之物。那些東西可以放進鎖櫃，卻不能在床板上啟用。
第280日至第283日，他只接了幾件不需高壓運靈的活。兩包干燥輔料重新分類，一趟公開交件，一次普通驗包；所有進貨、倉位、車腳、損耗與周行遠佣金扣盡，淨余兩籌。
住處減去兩籌，經營又補回兩籌，賬面仍是二十一籌。
真正的支出從清息院開始。
陳望把自己那份《小周天引氣法》抄頁帶到公開抄頁處。紙已經翻軟，靜息、辨氣、引氣、收束幾段旁邊寫滿了他從第7日以後陸續補下的體感。末頁止在感氣境的回收法，下面沒有缺口，也沒有被撕去的線腳。
經手人把版本號與院內舊錄對過︰“這一份本來就只到感氣。不是少抄，也不是後半藏在夾頁里。”
“若要準備通脈？”
對方從架上取下一份公開薄冊︰“《小周天通脈入門頁》。只講準備、新循環嘗試、中止與復看。各家具體行法不同，這里不定你該通哪一處，也不保證照做就成。三籌含抄頁和兩次動作糾正，試脈席、材料、安脈室另算。”
陳望先翻目錄。頁上沒有具體脈數，只把嘗試分成起行、回流、閉合與收束四段。每段旁邊都列了應停情形︰回流節律持續失穩，麻脹不隨減量吐息退去，閉合處反復散開，或基礎收束受影響。
薄冊開頭先列的卻不是如何沖開，而是嘗試前應當滿足的普通條件︰基礎吐納能夠完整收束；近幾日沒有持續傷病；材料來源和保存狀態可核；嘗試之處允許中止，並有人負責普通復看。最後一頁還留著空白記錄格，要求本人寫下起行、回流、閉合與停止緣由。
陳望從頭讀完，沒找到“靈力越足越該一口氣推過”的話。冊子也沒有把所有人畫成一套相同經脈，只用身體可感知的回轉與收束描述共通原則。
他拿自己的《小周天引氣法》對照。舊抄頁最後一句是“氣歸原處，息不妄追”，到這里便結束。兩份紙能前後餃接，卻不是被故意拆賣的一整套秘本；前一份只教他進入感氣，後一份才說明嘗試下一境時怎樣不把一次失穩追成傷勢。
他交了三籌。
第一回動作糾正在當日下午。糾正者沒有踫他的氣海，也沒有替他引動靈力，只看坐姿、肩肘松緊、吐息間隔和收束動作。
陳望依舊法坐下時，右肩習慣性略向前壓。那是多年在安濟行伏案、背藥簍留下的姿勢，平日吐納無礙，進入新循環時卻可能讓一側手臂先緊。
“肩放回去。”糾正者用細木尺隔空點了點，“不是挺胸。你若為了放肩把腰頂直，閉合時會更急。”
陳望試了三次，才找到肩松而腰背不僵的位置。
糾正者還讓他把雙手分別放在膝上與腹前，比較哪一種會使右肩不自覺抬起。陳望平日右手常握筆、提藥包，疲倦時指節先緊。若試脈中把這種舊習當成“靈力正在開路”，很容易錯過真正持續的麻脹。
“動作糾正只讓你少犯動作上的錯。”對方道，“它不替你判斷體內對不對。到時以本人能重復感到的變化為準，別因我今日說過右肩便把所有不適都歸右肩。”
對方又讓他演示停止。第一次，他先斷吐息，再急著把靈力壓回氣海，被叫停。
“中止不是一把掐斷。先減量，再讓已出去的那一小段回來，確認基礎收束還在，最後退出。真亂了就報停止口令，別怕席位白花。”
第二次，他把順序做對。
第282日，陳望按照公開清單去買第一批材料。清單只列通用性質、來源憑據、保存條件和一次用量，沒有“上品必成”一欄。四籌買到的是一小包溫和引行散、兩片助于維持吐息的干葉和一份收束時使用的普通輔料，數量只夠一次嘗試。
櫃上擺著更貴的材料，外盒比他選的厚，氣味也更足。售料人卻先問他拿的是哪一版公開頁、是否有個人師承配方。陳望答沒有，對方便把那盒推回去。
“價高的是另一種用法，不是你這份通用清單的加倍版。混進去不見得更強，只會讓來源和用量對不上。”
陳望又看了一眼四籌組合。三樣東西都有明確票據，啟封次序也能在入門頁上找到。它們不保證成功，至少出了問題時知道自己實際用了什麼。
他看封口、日期、干濕和經手印，又在公開櫃上復核重量。玄痕盤貼在內衣深處，從頭到尾沒有被引動。材料是否適合，只按清單和普通狀態判斷；沒有哪一包會亮出“必成”的答案。
試脈席另付兩籌。
值守給他開了一張第284日的席位條︰“啟席就計費。主動停、材料不足、本人改變主意，都不退。席位只管隔擾、停止口令和結束後的普通復看，不替你運功。”
“若中止？”
“先按入門頁自行回收。你報口令，我們會終止房內計時，必要時請你保持原位。不是替你再沖一次。”
第二回動作糾正安排在試脈前。糾正者這次只核材料啟用順序、減量吐息與停止手勢。陳望故意在演示中把手臂抬慢，對方讓他重做，直到麻脹時也能不靠猛甩手臂完成示意。
糾正結束後，對方讓他把停止口令連說三次。第一次聲音太低，隔著試脈席的門未必听清；第二次又急，吐息斷在半途；第三次才穩。
“真正不舒服時，人會覺得說話浪費那口氣。”糾正者道，“所以現在練。先報停，再慢慢收，不要等到連口令都說不清。”
陳望還問，若只出現短暫麻意是否立刻退出。對方沒有替他定身體答案，只指入門頁︰“看它是否隨減量和換位消退，看是否與回流、閉合一起持續。單一短感不必驚，但持續變化不能拿來賭。”
第284日辰後，他進了試脈席。
房間比共修席小，四壁只有普通隔聲夾層，地上固定著一張低坐席。門外值守能听見口令，卻看不見他懷里任何東西。陳望將玄痕盤照常貼身藏好，沒有集中，也沒有引靈去踫它。
牆邊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只寫三句︰能收則收，不能收則報；報停之後不再重啟；本人記錄不由值守代寫。
值守在門外先讓他空做一遍停止手勢，又核了材料封號。陳望若此時改變主意，席位尚未啟用，能退回計時費中的一部分；一旦砂漏翻轉，就算真正開始。這個退出機會反而讓他坐得更穩。他確認基礎狀態無異常，才親手翻下砂漏。
他把材料按次序擺在右手邊，先做三輪基礎吐納。
第一輪時，隔壁廊中有木屐聲經過。隔聲夾層把聲音壓得很輕，卻沒有完全抹掉。陳望等腳步離開才做第二輪。安全席位提供的是可控干擾，不是把世間所有聲音清空；若連這點等待都不肯給，換更貴的房也解決不了急躁。
第二輪吐納平穩。第三輪結束，他逐一念過材料封號、啟用次序和停止口令，才拆第一道封。
氣海中的靈力比剛入感氣時充實得多。經過數月練習，它能隨吐息起落，在熟悉的收束範圍內往返，不再像最初那樣一踫就散。陳望等三輪都穩，才啟用第一份材料。
溫和的熱意沿喉腹緩慢落下。他依入門頁，不去追熱，而是讓一小股靈力離開熟悉的短路，嘗試接入新的回轉。
前半段比想象中平靜。
靈力從氣海起，沿著他能清楚感到的身體一側推開。那不是盤面光線，也沒有任何字句。只是肌理深處出現一股細微的脹感，像水沿一條久未走過的窄溝慢慢試探。
到了回流處，第一下卻快了。
快得像一根原本繃緊的細繩忽然松手。氣海邊緣被撞得發空，陳望胸口隨之一跳。他等那陣空意退下，再送出極小的一股。第二下又慢，靈力滯在半途，使他的吐息不得不刻意拉長。
若只發生一次，可以是節律尚未熟。可第三次仍不同︰先慢，臨近返回時又陡然加快。
那股靈力猛地往回一縮，撞散了後續吐息。陳望沒有追，照糾正過的動作減量，等它回到原先節律。兩息後，回流又慢下來，半途像被什麼柔韌的東西拖住。
忽快，忽慢。
他停在這一段，重新做基礎收束。右前臂開始發麻，起初只在腕上，隨下一次吐息爬到指節。
普通練功偶爾也會麻。若肩肘換位、吐息減量以後消退，不必驚慌。入門頁寫得清楚。
陳望將右肩放松，手肘落回糾正過的位置，把靈力減到原先一半。
麻意沒有退。
指節反而漸漸發脹，握攏時比左手慢了一點。
他再試一次閉合。
靈力回到應當與氣海收束相接的位置，卻總留著一道散口。不是完全斷開，而是每當他準備合攏，那一小股氣便從邊緣漏散，使下一輪吐息不得不補得更急。
回流節律不穩，右臂麻脹持續，吐納不能閉合。
三項都在。
門外的人沒有替他喊停。值守只負責听口令，並不知道他體內每一股靈力快慢。是否已經越過自己預先定下的停止線，必須由陳望自己判斷。
他先松開右手。指尖能夠伸直，卻有細小針刺感。再做一次不帶新循環的基礎收束，氣海仍能接住大部分靈力，說明現在退出還來得及。
陳望盯著面前墊紙的邊緣，心里仍有一個很直接的念頭︰四籌材料已經啟用，兩籌席位也在計時，若再多撐幾息，也許閉合處會自己收攏。
但北溝的連續車轍也曾再往前多延了一段。
延長，不等于方向正確。
他沒有等麻意爬到肘上。
先減量。
再讓已經出去的靈力沿熟悉的收束退回。回流仍一快一慢，他便不催，只保持基礎吐息。待氣海能夠接住大部分散氣，他抬起左手，做出停止手勢。
“停席。”他清楚報出口令。
門外銅片響了一聲，房內計時砂隨即被截住。
值守沒有沖進來替他運功，只隔門問︰“能否完成基礎收束？”
“能。右臂麻脹持續，回流不穩，閉合處留散口。”
“保持坐姿，按中止次序收完。不要再次起行。”
門外另一名候席者似乎听見了口令，腳步在廊中停了一瞬，又被經手人請到遠處。沒有人闖進來看，也沒有誰嘲笑他花了錢卻主動停止。清息院把“停”列在正常結果里，真正要承擔這項選擇的，仍是坐席上的人。
陳望照做。
回收比起行更慢。散口處的靈力不能一把抓回，他每次只收一小段，確認胸腹沒有新的急促，才繼續下一段。右臂麻脹在這期間沒有加重，卻也沒有立即消失。
砂漏已經停住，房錢般的席位時間卻不會倒流。門外沒有催促。值守等他完成基礎收束，才開門進入。
一刻以後，他退出新循環，氣海重新回到感氣階段熟悉的收束。右臂仍麻，指節能動，皮膚顏色也無明顯變化。值守進來只核他的呼吸、手指活動和是否能維持普通坐姿，又讓他把三項體感親自寫在席位記錄上。
“這次只能記準備不足，不能替你判斷哪一處已通、哪一處沒通。”值守道，“今日不再運靈。麻脹若繼續上行或基礎吐納受損，來普通復看處。若逐步減退，先休息數日，再把回流與閉合分開練清。”
“材料呢？”
值守看了一眼墊紙。引行散已經啟封受潮，兩片干葉的有效部分也在嘗試中用盡，收束輔料沾了汗與散氣，不能退回櫃上。
“已用。席位也已啟。都不退。”
陳望把空紙包收進廢料袋，沒有爭。
三籌資料與糾正、四籌第一批材料、兩籌試脈席，共九籌已經花掉。停得及時，只是沒有把這九籌繼續推成一場重傷，並沒有讓錢回到袋里。
第285日，他留在客院休息。右臂麻意已經從指節退到前臂，卻仍不適合練輕身步或拂塵障。他只做不運靈的輕活，把昨日每一次回流快慢、肩肘位置、麻意變化和閉合散口逐項記下。
清息院午後遣人送來一張普通復看提醒，不是免費診斷，只寫若三項情況出現便應返回︰麻脹超過原範圍、基礎吐納受損、胸腹持續疼痛。陳望逐項對照，眼下都沒有，便按原計劃等到恢復章程中的正式復看日，不因收到紙條便把它當成“已無問題”的證明。
右臂從麻轉沉，說明在恢復，卻仍需要時間。謹慎讓傷勢沒有加重，不能把第284日至第285日折回成可立即再試的空白。
上午有一件臨時交件正好缺人，報酬不差，卻要從南街快走到北路。陳望算過時辰，還是讓周行遠交給別人。已經花掉的九籌不能靠當天再趕一趟硬賺回來；若右臂麻脹因此反復，損失的會是後面更多日子。
他只在公廊幫人把一疊空封紙按尺寸分好，換了半頓熱食。這不計入靈砂籌淨收益，也沒有被寫成修煉恢復資源。午後，他沿客院外慢走一圈，確認麻意沒有往上擴，再回床位休息。
當晚做基礎吐納時，他甚至沒有引靈，只按呼吸節律坐了三輪。閉合問題要等身體恢復後再練，今日最重要的結果只是沒有把“停下”變成一句寫完便忘的話。
現金從二十一籌，減住宿兩籌、加普通經營兩籌，再減通脈前段九籌，余十二籌可用。一籌押付仍在客院，完整靈石仍是零。
桌上的公開護送抄條沒有動。
陳望把試脈記錄放在《小周天通脈入門頁》上。結果欄原本有“完成”“主動中止”“外力終止”三項，他在第二項後簽了名。
最後一行，他沒有寫失敗。
他寫的是︰“這一脈先停。”
右臂仍麻，第一批材料已經空了。要再坐上那張席位，他得先把停下來的理由，一項項補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