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窗紙蒙著一層青灰的薄光，像浸了水的宣紙。
李玉是被一陣細細索索的聲響弄醒的。
不是腳步聲，也不是杯盞磕踫——那聲音太規矩，屬于這個宮廷。這聲響不同，更像是什麼活物在木頭窗欞上輕輕刮擦，帶著點試探，一下，又一下，執拗得很，透著一股子不講理的生機。
他睜開眼，盯著頭頂明黃色的帳幔，花了足足三秒鐘才把神思從混亂的夢境里拽出來。夢里全是交錯旋轉的齒輪、杠桿，還有那些用漂亮小楷寫成、卻語義晦澀的南唐文書，攪成一鍋黏稠的粥，怎麼也理不清。額角隱隱作痛，是睡眠不足和思慮過度的後遺癥。
刮擦聲停了。
緊接著，窗欞“咯”的一聲輕響，被人從外面小心翼翼地推開一條縫。縫隙不大，剛好夠擠進一張臉。
一張明艷得幾乎要灼傷這昏暗晨光的小臉擠了進來，眼楮在昏昧里亮得像兩顆浸了寒泉的黑葡萄，骨碌碌一轉，就精準地鎖定了床上的人。她看見李玉睜著眼，沒睡，立刻咧嘴笑了，露出一排細白整齊的牙，那笑容毫無雜質，純粹得讓人心頭一松，隨即又是一緊。
“姐夫！你醒啦？”
周女英。
李玉心里咯 一下，像有什麼東西輕輕撞在了胸腔內壁上。他記得自己昨晚是和衣躺下的——這習慣從他“醒來”後就改不了，總覺得穿著點什麼更有安全感。這會兒身上還蓋著薄薄的錦被，但睡姿肯定算不上雅觀。他撐著有些發沉的身子坐起身，絲綢寢衣的袖子滑到手肘，露出了一截手腕。他下意識地揉了揉額角，那里確實在突突地跳。
“你怎麼……”他話說到一半，硬生生剎住，把“又翻窗”三個字險險咽了回去，舌尖在齒間轉了一圈，換上一句更符合記憶里“李從嘉”人設的、帶著點無奈和縱容的責備，“天還沒亮，怎地就過來了？也不怕著涼。”
聲音里還帶著剛醒的微啞，他刻意放慢了語速，讓每個字都顯得綿軟些。模仿，無時無刻不在模仿。就像戴著另一張人皮面具，呼吸都得調整節奏。
周女英可不管這些。她手腳並用地從那條窗縫里擠進來，動作靈巧得像只習慣了偷溜的貓兒。鵝黃色的衫子被窗欞勾了一下，發出輕微的“嗤啦”聲，她渾不在意，輕輕一扯就脫了困。落地時幾乎沒發出聲音，只裙擺揚起，上面沾著的清涼露水在昏暗里閃過一點微光，顏色比周圍深了一小塊。她站穩了，拍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下巴微揚，帶著點小小的得意。
“我睡不著嘛。”她湊到床邊，眼楮一眨不眨地盯著李玉看，那目光直白又專注，仿佛要在他臉上找出什麼隱藏的紋路，“阿姐說你病才好，要靜養，不讓我來吵你。可我都等了兩天了！”她伸出兩根手指，在李玉眼前晃了晃，強調著這個“漫長”的期限。
兩天？
李玉心里快速盤算了一下。他“醒來”見到周娥皇是昨天午後，那之前昏迷的三天，周女英想必也被嚴嚴實實地攔在寢殿外。對這孩子來說，從天天能見著面的“姐夫”忽然變成只能听說“病重”的消息，確實是挺久的分離。孩童的時間感，和成人不同。
“胡鬧。”他盡量讓語氣軟和些，甚至擠出了一絲無可奈何的笑意，模仿著記憶碎片里李從嘉對這小姨子一貫的、沒什麼實際威懾力的訓斥口吻，“你阿姐說得對，朕……我這才剛好些，你一大早就來，若是過了病氣給你，如何是好？”他差點又順口說出“朕”，及時改回了“我”。在周女英面前，原主似乎更常用“我”，帶著點文人對待親近家眷的隨意。
“我才不怕呢。”周女英皺了皺小巧的鼻子，非但沒退，反而又往前湊了湊，幾乎要趴到床沿上，一股淡淡的、屬于少女的暖香混合著晨露青草氣鑽進李玉的鼻腔，“姐夫，你說話怎麼怪怪的？”
李玉背脊幾不可察地微微繃緊。
臉上表情沒變，甚至那點無奈的笑意還掛在嘴角，但手指在柔軟的錦被下輕輕蜷了一下，指尖抵住掌心。來了。比他預想的更快，更直接。
“哪里怪了？”他問，聲音平穩得像一潭死水，心里卻已翻起微瀾。
“就是……就是不像以前那樣。”周女英歪著頭，很認真地打量他，目光從他的眼楮游移到嘴唇，又回到眼楮，像在審視一件突然變了紋樣的瓷器，“以前你跟我說話，老是慢悠悠的，一句話要在肚子里轉好幾個彎，還總愛用那些我听不懂的詞兒，什麼‘迤邐’啦，‘闌珊’啦，我問你什麼意思，你就笑，說我長大了就懂了。”她撇撇嘴，似乎對那種敷衍不太滿意，“現在……好像快了點？也……直了點？剛才那句‘如何是好’，你以前肯定會說‘若染微恙，豈非朕之過耶’之類的。”
她模仿著一種文縐縐、拖長調的腔調，居然有幾分神似，只是被她清脆的嗓音說出來，顯得有點滑稽。
李玉心里警鈴大作，一聲比一聲急促。
周娥皇的觀察是含蓄的、包裹在溫柔關心里，帶著成年人的審慎和距離，如同隔著紗幔看人，影影綽綽。可周女英不同。她的直覺像一把沒開刃卻異常鋒利的小刀，直接、莽撞，不講道理，偏偏往往能戳中最要害。孩童和動物，有時候對氣息的變化最敏感，他們不分析，只感受。
他迅速調動起腦子里那些屬于李從嘉的記憶碎片。對著周女英時，原主是什麼狀態？是帶著點文人式的、對活潑生命的欣賞和距離感的溫和？還是純粹把她當個不懂事的孩子，敷衍居多？記憶給出的畫面很模糊，像褪了色的畫。但有一點清晰︰李從嘉對周女英，絕沒有眼前這少女所表現的這般熟稔和親近。更多的是一種客氣而疏離的“姐夫”姿態，像對待客人家里一個過分活潑的孩子。
不能讓她再深究下去。必須把話題引開，或者給出一個合理的、能暫時安撫她的解釋。
“人病了一場，在鬼門關前打了個轉兒，總會有些變化。”李玉垂下眼，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他抬手按了按太陽穴，做出疲憊又帶著點感慨的樣子，“從前是朕……是我思慮過重，憂心國事，也沉溺詞章，難免迂闊了些。如今死里逃生，許多事反倒看開了些，覺得說話直來直去，少些彎繞，豈不輕松？”他刻意用了“看開了”這種略帶佛道玄虛、又極其符合“大病初愈”心境的說辭，語氣里摻入一絲刻意為之的釋然和滄桑，“說話直些，不好麼？”
周女英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像小扇子。
“看開了？”她重復了一遍，似懂非懂，但“死里逃生”、“鬼門關”這些詞顯然觸動了她。她臉上那種純粹的探究淡了些，染上一點後怕和同情，“那……姐夫你看開了，是不是以後就不會老是把自己關在屋子里，對著那些字畫發呆，一坐就是一整天了？也不會動不動就嘆氣，看著窗外下雨也能看半天，叫你都听不見？”
李玉順著她的話點頭，心里卻想，原主李從嘉還真是個多愁善感、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文藝青年。
“或許吧。”他給了個模稜兩可的答案，“總悶著也不好。”
“那太好了！”周女英立刻高興起來，剛才那點疑惑瞬間被拋到九霄雲外，孩子的心緒轉換就是這麼快，“那你病好了，是不是就能帶我出宮去玩了？你昨天答應過的！”她眼楮亮得驚人，滿是期待，仿佛出宮是天底下頭等大事。
李玉︰“……”
他什麼時候答應了？昨天那情形，周娥皇在場，他初來乍到，心神不寧，分明是含糊其辭，用“日後再說”搪塞過去的。
但看著周女英亮晶晶的、不容置疑的眼楮，否認的話到了嘴邊，又改了主意。這或許是個機會。一個跳出這座華麗牢籠，親眼看看這個時代真實面貌，而非僅僅通過奏章、記憶和旁人只言片語來了解的機會。風險極大，他現在的身份是皇帝，私自出宮，安全、保密都是問題。但……值得考慮。信息繭房是決策者的大忌。
“出宮非同小可。”他斟酌著詞句，既不能一口答應，也不能斷然拒絕，免得她鬧騰起來更麻煩，“需得從長計議，安排周全。況且，朕……我如今剛醒，朝中事務堆積如山，韓相公他們……”他故意提起韓熙載，一方面是基于昨天周娥皇透露的“韓相公主事”的信息，另一方面也是想試探周女英對朝局、對這位重臣的了解程度和態度，“怕是不會輕易放我……放朕出宮，去市井閑逛。”
他刻意在稱謂上磕絆了一下，顯得像是身體未愈，中氣不足。
周女英果然皺了皺鼻子，露出一個極其生動鮮明的嫌麻煩、不喜歡的表情。
“韓老頭最沒趣了！整天板著一張臉，好像誰都欠他錢似的，這也不許那也不許。”她嘀咕道，聲音不大，但足以讓李玉听清。隨即她眼楮又一轉，狡黠的光芒閃過，“不過……姐夫，我們可以偷偷出去呀！不讓他們知道就行了！西華門角門那個劉公公，我上次偷偷給他帶了包御膳房新做的桂花糖，他可高興了，摸著我的頭說小娘子真懂事，還說以後我想出去玩兒，跟他說一聲就成！他值夜的時候，角門那條縫，我能擠過去！”她語氣里帶著點小得意，渾然不覺自己這番“賄賂內侍、計劃偷溜”的言論透露了多麼要命的信息——關于宮廷管理的漏洞，關于她自己的膽大妄為。
李玉心里猛地一動。
西華門角門，劉公公。昨天她確實提過一嘴“劉公公好說話”。看來這南唐宮廷的守備，並非鐵板一塊，漏洞比他想象中要多。這條信息，或許真能在某個關鍵時刻用上。不是現在，但可以先記著。
“偷偷出去？”他故意板起臉，拿出幾分姐夫的威嚴，雖然這威嚴在周女英面前可能大打折扣，“讓你阿姐知道了，定要責罰你，禁足都是輕的。朕……我也少不了挨她說道。”他努力回想周娥皇溫柔但堅持的模樣。
“哎呀，不讓她知道不就行了！我們早點回來！”周女英扯著他的袖子晃了晃，那力道不大，卻帶著少女特有的、不講理的撒嬌勁兒，讓人難以硬起心腸，“姐夫，你就帶我去嘛！就一次！我听說秦淮河邊上新開了家果子鋪，掌櫃是從蜀地來的，做的蜜煎雕花特別好看，杏脯能雕成梅花樣子，桃干能砌出小樓閣，像真的似的！還有，朱雀大街那邊最近來了好多北邊逃難過來的人，在街邊擺攤，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有會叫的泥偶，還有毛色奇怪的鳥兒，我都沒見過……”
她嘰嘰喳喳，開始描繪宮外的熱鬧景象，眼楮里的光幾乎要溢出來，那是被高牆深院困住的生命對廣闊天地的本能向往。她的描述雜亂卻鮮活，帶著孩童的視角。
李玉安靜地听著，沒有打斷。
從她零碎跳躍的描述里，他像沙里淘金般捕捉到幾個關鍵信息點︰北邊逃難的人，數量似乎不少；擺攤賣稀奇玩意兒，可能是手工藝品，也可能是逃難攜帶的舊物；市井有新開的店鋪，商業活動還在繼續。這些信息，隱隱印證了昨天馮玉恩那句看似隨口一提的“北邊不太平”。流民南遷，往往意味著北方局勢緊張，戰亂或苛政導致民生凋敝，百姓不得不背井離鄉。這是重要的社會動態信號。
“北邊來的人……很多嗎？”他狀似不經意地問，語氣放得隨意，仿佛只是順著她的話頭閑聊。
“多呀！”周女英用力點頭，鬢邊一朵小小的絹花隨著動作顫了顫，“我上次……呃，我上次听宮里負責采辦的張嬤嬤說的。她說現在金陵城里的客棧都住滿了，價錢漲了好些，好多沒錢的就在街邊牆角搭個草棚子住，看著怪可憐的。張嬤嬤還說，有些拖兒帶女的，實在沒法子了，就在頭上插根草標……”她說到這里，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臉上那種純粹興奮的神色淡了些，籠上一層薄薄的、屬于這個年紀其實不該過早接觸的、模糊的憐憫和困惑，“姐夫，插草標……就是賣了自己，對吧？”
李玉看著她忽然黯淡下來的眼楮，心里某個地方被輕輕刺了一下。這少女並非全然不諳世事。她對苦難有最直接的感知，只是被宮牆和寵愛保護得太好，那種感知還停留在遙遠而模糊的同情層面，像隔著水看岸上的火，知道燙，卻不知究竟多灼人。
“是啊。”他輕輕嘆了口氣，這嘆息里多少帶著點真實的情緒，“兵凶戰危，烽火連天，最苦的永遠是尋常百姓。賣兒蠰女，不過是為了讓其中一部分人能活下去。”這句話說得很輕，更像是在對自己陳述一個冰冷的歷史規律。
周女英卻抬起頭，眼楮睜得更大，一瞬不瞬地看著他，那目光里除了同情，又多了一絲陌生的探究。
“姐夫，”她忽然說，聲音輕輕的，“你以前……從來不說這些的。”
李玉心頭猛地一凜，像被冰水澆了個透心涼。
壞了。
原主李從嘉，早期或許還關心政事，但更多的是文人式的傷感和無力，是“春花秋月何時了”的哀愁，是“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的悲慨，是一種審美化的、保持距離的嘆息。而且，他絕不會在一個“不懂事”的、歡脫的小姨子面前，用如此平靜甚至近乎冷酷的語氣談論這些血淋淋的現實。他會回避，會轉移話題，或者用一句詩含糊過去。
自己下意識流露的、屬于現代人李玉的務實、共情（盡管這共情里也帶著審視和算計），以及那種超越時代的、對歷史規律的認知視角，又露出了破綻。而且是在同一天，在同一個人面前，第二次。
“是嗎？”他穩住心神，幾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動加速的聲音。他扯了扯嘴角，試圖露出一個略顯疲憊和苦澀的、符合“病後體弱又心懷悲憫”的笑容，但肌肉有些僵硬，“或許……是這次病中，高熱不退時，夢到了些不好的景象吧。夢里都是流民，扶老攜幼，哭喊聲震天，荒野上盡是白骨……”他把異常再次推給“夢境”，這是最安全、最無法證偽的借口。噩夢是通用的，不分古今。
周女英果然信了，或者說，她願意相信這個解釋。
她臉上露出真切的心疼和同情，往前蹭了蹭，小手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輕拍了拍李玉放在錦被上的手背。她的手心溫熱柔軟。
“姐夫不怕，夢都是反的。”她努力用大人的、堅定的口氣安慰道，雖然她自己可能也不太確定夢到底反不反，“你好好吃藥，快點好起來，把身體養得壯壯的，然後把那些北邊的壞人都打跑，讓百姓不用逃難，不就都不苦了！”
孩子話。
天真，幼稚，把復雜的戰爭、政治、民生簡化成“好人打壞人”的游戲，卻帶著一種赤誠的、未經現實磨損的、近乎盲目的希望。這種希望本身，在沉重的現實面前，脆弱得可笑，卻又莫名地有力量。
李玉看著她拍自己手背的小手，指尖圓潤，指甲修剪得整齊干淨，但食指側面有一道細細的、新鮮的劃痕，可能是爬窗時被木刺刮的。他心里那股利用她獲取信息、試探宮禁漏洞的冷靜算計，忽然變得有些滯澀，像生銹的齒輪，轉動時發出酸澀的摩擦聲。
利用這樣一個女孩？一個會因為你做噩夢而心疼，會天真地相信你能“把壞人都打跑”的女孩？
他沉默了片刻。殿內只剩下兩人輕微的呼吸聲，和窗外漸漸響起的、遙遠的晨鳥啁啾。
“嗯。”最終，他只是低低應了一聲，聲音干澀。他沒法承諾“打跑壞人”，也沒法解釋事情沒那麼簡單。一個“嗯”字，包含了所有無法言說的復雜。
周女英似乎得到了某種安慰和保證，很快又高興起來。孩子情緒的風向標，總是轉得快。她收回手，開始興致勃勃地、詳細地計劃起出宮後的行程︰先去秦淮河邊那家果子鋪看蜜煎雕花，買兩盒回來給阿姐也嘗嘗；然後去朱雀大街看北邊人賣的稀奇玩意兒，如果有會叫的泥偶就買一個；再去茶樓听說書先生講新段子；最後趕在宮門下鑰前回來……她安排得井井有條，仿佛這事已經板上釘釘，只等姐夫點頭。
李玉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心思卻早已飄遠。
朝政，流民，北方的軍事壓力，宮廷管理的漏洞，身邊這個對自己變化異常敏感、直率得近乎危險的小姨子，還有那位即將到來的、手握權柄又立場不明的韓熙載……千頭萬緒，像一團被貓咪抓亂的絲線，找不到線頭。而他，必須在這團亂麻中，理出一個清晰的、能讓自己活下去並做點什麼的頭緒。
周女英說了半天，口都有些干了，才忽然驚覺時間流逝。
“哎呀，我得走了！”她像只受驚的兔子般跳起來，鵝黃的裙擺劃出一道活潑的弧線，“一會兒天再亮些，阿姐該過來瞧你了，要是被她發現我一大早就在這兒，肯定又要念叨我半天！什麼規矩呀，體統呀，女兒家要嫻靜呀……”她學著周娥皇溫柔但不容置疑的語氣，惟妙惟肖，說完自己先吐了吐舌頭。
她像來時一樣，靈巧地跑到窗邊，扒著窗欞，一條腿已經跨了出去。
臨走前，她回過頭，晨光恰好從窗縫漏進一縷，映在她半邊臉上，明暗交錯。她沖著李玉粲然一笑，那笑容毫無陰霾，仿佛能驅散所有殿內的昏暗和沉重。
“姐夫，你好好休息！記得吃藥！我明天再來看你！”
頓了頓，她眨了眨眼，又補了一句，眼楮彎成了好看的月牙兒。
“你現在這樣，倒比從前有趣多了。我喜歡現在的姐夫！”
說完，她像只輕盈的小黃雀般，“嗖”地一下翻出窗戶，鵝黃色的身影在窗外一閃，便消失在漸亮的天光與扶疏的花木之後。只留下那扇窗，還在微微晃動，發出極輕的“吱呀”聲。
李玉獨自坐在寬大的龍床上，一動不動，像一尊突然被定格的雕像。
晨光又亮了些，透過窗紙，變成一種朦朧的、帶著暖意的白，一寸寸爬進殿內，照亮了空氣中緩緩浮動的微塵，也照亮了紫檀木家具沉黯的色澤，和地上金磚冰涼的反光。
“有趣多了……”
他無聲地咀嚼著這四個字，嘴角慢慢扯出一個極淡的、沒有任何笑意的弧度，眼神卻深得像古井。
有趣？
對一個佔據了他人身軀、在陌生時代醒來的穿越者而言，被原主身邊最親近的人之一（盡管是個孩子）如此明確地察覺“不同”，這絕不是有趣，而是危險的信號，是偽裝上的第一道裂縫。周娥皇的懷疑是沉在水底的暗流，尚可周旋，可以用時間、用逐漸的改變去彌合。周女英的直率和敏銳，卻像一面澄澈得過分、毫無遮擋的鏡子，猝不及防地舉到你面前，讓你看清自己臉上那張“李從嘉”的面具，已經有了松動的痕跡。
盡管他用“大病一場”、“看開了”、“噩夢”這些借口勉強糊弄過去一次兩次，但裂縫已經出現。一次兩次或許能遮掩，三次四次呢？當更多的“不同”積累起來——他必然會流露出更多“不同”——當周女英漸漸長大，心思更加細膩，不再那麼容易用“孩子話”糊弄呢？當她的疑惑積累到一定程度，甚至無意中在周娥皇或其他人面前提起呢？
他不能再僅僅依賴原主那些破碎的、帶著強烈情緒色彩的記憶片段，和被詩詞歌賦浸透的行為模式去模仿了。被動的模仿永遠滯後，且無法應對突發狀況和長期觀察。
他需要更主動地、有意識地去構建“李從嘉”這個角色，需要為那些必然出現的、屬于“李玉”的思維方式和行為習慣，找到更合理、更經得起推敲的、符合這個時代邏輯的解釋。甚至……需要在某種程度上，潛移默化地引導周圍人，尤其是最親近的這幾個人，去接受一個“經歷生死大劫後有所改變”的皇帝。這改變，需要有個說得過去的、漸進的方向。
這很難。
比在圖紙上設計一台精密的蒸汽機難，比在實驗室里配比火藥成分難。人心不是齒輪，不是化學方程式，無法嚴絲合縫地按照預設的模型運轉，它有溫度，有慣性，有無法預測的變量。尤其是涉及到情感、習慣這些深入骨髓的東西。
他掀開錦被，起身下床。
赤腳踩在冰涼光滑的金磚地上，一股寒意立刻順著腳心直竄上來，讓他有些昏沉的頭腦瞬間清晰了不少，也驅散了殘留的最後一絲睡意。很好，這種略帶刺痛感的清醒，是他需要的。
走到窗邊，昨夜周女英翻進來的那扇窗還虛掩著，留下一條縫隙。他伸手推開一些，清晨微涼的風立刻灌了進來，帶著御花園里草木、泥土和淡淡花香的濕潤氣息，沖淡了殿內沉悶的、混合了藥味和燻香的味道。
遠處，宮牆那厚重沉默的輪廓在越來越亮的曦光中逐漸清晰，巍峨，森嚴，切割出一片四四方方的天空。飛檐上的鴟吻沉默地蹲踞著，像守護者，也像囚籠的裝飾。
他目光沉沉地看了片刻，然後轉身，走向殿內那張巨大的紫檀木書案。書案靠窗，此刻也沐在漸強的天光里。上面整齊地摞著好幾疊奏章，都是淡青色的封皮，用不同顏色的絲線捆扎著。這是昨天馮玉恩後來悄悄送過來的，說是“韓相公主理朝政期間，各部院遞上來的緊要文書，韓相公吩咐了，待陛下精神好些再看不遲，奴婢先給陛下收在這里”。
話說的恭敬，東西也送來了，但“待精神好些再看”和“先收在這里”，本身就透著一種微妙的、代為處置過的氣息。
他走過去，隨手拿起最上面一份。入手頗沉。展開。
是關于江淮地區春汛的奏報。通篇駢四儷六，文辭華麗，用典繁多，看得人頭疼。但核心意思還是能提煉出來︰今年入春以來，江淮地區雨水較往年同期為多，部分河堤因年久失修，夯土松動，恐有潰決風險，地方官請求朝廷撥付錢糧，征發民夫，加固堤防。後面還附著一份簡單的、涉及幾個州府的糧倉儲備清單，幾個墨跡清晰的數字跳入眼簾︰
金陵常平倉，存米十五萬石，存豆五萬石。
潤州義倉，存米八萬石。
常州……
他眉頭慢慢皺了起來，手指無意識地在那數字上點了點。
十五萬石米，听起來是個龐大的數字。但金陵是都城，常住人口密集，官吏、軍隊、皇室、百姓……每日消耗就是一個天文數字。這還不算，如果北方流民持續涌入，人口壓力驟增；如果再遇上春汛成災，糧食減產甚至絕收；更別提，如果歷史那個“劇本”不差分毫，北方的鐵騎真的在某一天兵臨城下……
這點儲備，應對一場稍大規模的自然災害，或者支撐一場中等強度的圍城戰，恐怕都捉襟見肘，撐不了幾個月。
糧食。永遠是古代社會最核心、最脆弱的命脈。詩詞歌賦救不了饑荒，刀槍劍戟也變不出糧食。
一個模糊的、卻逐漸清晰的念頭，像水底終于掙脫束縛的氣泡，開始迅速上浮，變得鮮明。
水利，農業，糧食儲備，基本物資的生產、流通和分配……這些，才是王朝真正的根基，是比軍隊更重要的戰略資源。也是他，李玉，作為一個擁有超越時代視野（哪怕只是粗淺的現代常識）的“變量”，最能悄無聲息地著手、也最能見到實效的領域。
不需要立刻拿出蒸汽機、燧發槍這些驚世駭俗、足以引發整個社會劇烈震蕩和反彈的東西。那太危險，如同幼兒舞巨錘。先從最基礎的、最不起眼的開始呢？
改良農具？哪怕只是將直轅犁改成更省力的曲轅犁（他隱約記得這似乎是唐朝後期就出現的，但普及程度和具體形制可能有問題），推廣踏犁、耬車？興修更有針對性、更科學規劃的水利設施，而不是哪里破了補哪里？總結推廣更高效的耕作方法，比如輪作、套種、育苗移栽？甚至，只是優化一下糧食儲存的流程，減少霉變損耗；或者建立更有效率的糧食調配信息系統，讓哪里缺糧、哪里有余糧的信息傳遞得更快一些……
這些改變，可以解釋為“大病之後，深感民生維艱，社稷重擔在肩，故摒棄虛文，潛心實務”。這個理由，比突然精通詩詞格律或者深諳軍事謀略，要合理得多，也安全得多。一個皇帝關心農桑水利，在任何時代都是政治正確的，甚至會被譽為“賢明”。
而且，一旦在這些“實務”領域做出哪怕一點點可見的成績，比如某個州府因為新式水車灌溉而增產，或者某個糧倉因為改進儲存方法而減少了損耗，他就能在朝臣、在地方官、甚至在民間，逐漸建立起一種不同于以往“詞章皇帝”的、實實在在的威信和話語權。有了這種基于“辦實事”能力的威信墊底，他那些更“出格”的想法、更超越時代的技術和理念，才有被接受、被嘗試的可能空間。否則，空口白牙，誰會信一個“昏聵”君王突然變成了天才？
思路漸漸清晰，像迷霧被風吹開一角，露出了可行的路徑。李玉感覺一直壓在胸口的某種沉甸甸的東西，似乎松動了一絲。
他放下那份關于春汛的奏章，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冰涼的書案面上敲擊起來。不是原主李從嘉習慣的、舒緩的、仿佛在打詩詞節拍的敲擊，而是快速的、帶著某種特定內在韻律的敲擊——那是他以前思考復雜工程問題、編寫程序架構時，模擬敲擊鍵盤的習慣性動作。噠，噠噠，噠，噠噠噠……
清脆而規律的聲音，在空曠寂靜的寢殿內顯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突兀。
就在這時，殿門外由遠及近，傳來一陣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步伐沉穩而整齊，帶著官靴特有的踏地聲。聲音停在門外約一丈處。
然後是馮玉恩那特有的、尖細卻極力壓得平穩恭敬的嗓音，隔著厚重的殿門傳進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屬于老練宦官的緊繃和審慎。
“陛下，您醒了嗎？奴婢馮玉恩。”
李玉敲擊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懸在半空。
他抬眼，目光銳利地投向那兩扇緊閉的、雕刻著繁復龍紋的沉重殿門。門外的光線比殿內亮，在門縫底下透出一道窄窄的光帶。
“何事？”他開口，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甚至帶上了一點屬于帝王的、不自覺的疏淡。
馮玉恩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些，確保只有門內的人能听清，但又足夠清晰︰“回陛下，內侍省張承旨、樞密副使韓熙載韓大人，在外殿求見。說是有緊要軍情，需即刻面奏陛下。”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語氣更加小心，“韓大人……已在殿外候了約一刻鐘了。”
殿內安靜了一瞬。
連窗外鳥雀的啁啾聲似乎都遠去了。
李玉的目光，從案頭那份關于春汛和糧倉的奏章上緩緩抬起，越過空曠的殿宇，最終牢牢鎖在那兩扇緊閉的、仿佛隔絕著兩個世界的殿門上。
韓熙載。
終于來了。而且，不是獨自一人，帶著內侍省的人（張承旨，這官職他有點印象，是內侍省的重要屬官，掌管承宣旨意），更重要的是，帶著“緊要軍情”。
不是普通的政務匯報，是軍情。還是“緊要”的。這意味著什麼？北方有異動？邊境沖突升級？還是內部出了亂子？
他深吸了一口氣，冰涼的空氣充滿胸腔，讓心跳穩了下來。將腦海中剛剛成形的、關于水利、農具和糧食的念頭暫時壓下，鎖進心底某個角落。現在，他必須面對眼前的局，面對這位在“自己”昏迷期間主持朝政、權柄赫赫的重臣。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略顯皺褶的絲綢寢衣，走到殿側那座高大的銅鏡前。鏡面打磨得十分光亮，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面容清俊，臉色還有些病後的蒼白，眉眼疏朗，但眼底深處那抹屬于李玉的審視和疏離，必須收斂起來。疲憊要有，但不能是萎靡不振；屬于帝王的、哪怕只是強撐出來的威儀和鎮定，也必須端出幾分。
他對著鏡子，極輕微地調整了一下面部肌肉。讓習慣性微微上挑、帶著點譏誚意味的嘴角線條變得平直、甚至略顯沉重向下；讓過于銳利明亮的眼神稍稍放空一些，蒙上一層恰當的、病後初愈的倦意，但瞳孔深處，那點光不能滅。他抬手，將睡得有些散亂的鬢發理了理。
然後，他轉身，不再看鏡子，一步步走回書案之後，卻沒有坐下。而是站定了，面對著殿門，挺直了背脊。寢衣寬松，但他站姿挺拔，竟也撐出幾分不容忽視的氣度。
他清了清嗓子，確保聲音听起來平穩有力，不至于虛弱。
“宣。”
一個字，不高不低，透過殿門傳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