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三跪在泥地里,膝蓋陷進車轍碾出的水坑,濺起的泥點子糊了半張臉。
他沒擦。
李玉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五百騎兵的馬蹄還在不安地刨著地,白氣從馬鼻子里一團一團噴出來。張偉的手按上了刀柄,眼角余光掃著趙三缺了小指的右手。
“投軍?”李玉的聲音不高,“你從江浦渡口被扣下,到裴執安手里,再逃出來,繞了這麼大一圈,就為了在十里亭攔住朕,說你要投軍?”
“是。”
“理由。”
趙三抬起頭。他那張臉在晨霧里顯得格外憔悴,眼窩凹下去,嘴唇干裂起皮,但眼楮里沒有躲閃。
“草民在江浦渡口被扣的時候,身上搜出過關文牒。草民沒說實話——那關文牒是真的,草民也確實從汴梁來。但草民不是宋國的探子。”他頓了頓,喉結滾了一下,“草民是逃出來的。”
“逃什麼。”
“逃命。”趙三的聲音壓得很低,“草民在汴梁替人做事。替一個很大的人物。做的是見不得光的活。後來草民知道了一些不該知道的事,那人要滅口。草民跑了。跑了大半年,從汴梁跑到江浦。”
李玉沒接話。
趙三繼續說下去,語速快了些。
“草民知道,攔路投軍,陛下不會信。草民身上沒有信物,沒有證人,也沒有任何能證明草民所言非虛的東西。草民只剩一條命——這條命,草民賭在陛下手里。”
“賭什麼。”
“賭陛下需要知道汴梁的事。”趙三盯著李玉的眼楮,“賭陛下想知道,趙匡胤御駕親征的二十萬大軍里,哪些是假的。”
張偉的手從刀柄上松開了。
李玉的眼楮微微眯了起來。
“繼續說。”
趙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趙匡胤號稱二十五萬大軍——實際不到十八萬。其中三萬是老卒,五萬是禁軍,剩下的都是從北邊各州臨時抽調的廂兵。廂兵沒打過仗,連刀都握不穩。趙匡胤把他們擺在第一排,就是拿來當炮灰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草民替趙匡胤傳過調兵令。”趙三的聲音低下去,“草民從前是趙匡胤的貼身侍衛。傳令、送信、監督地方征兵——這些活,草民都干過。調兵令上有各處兵額的實數。那上面的數字,和朝廷對外宣稱的,差了三成。”
張偉吸了口涼氣。
李玉沉默了幾息,然後翻身下馬。
這個動作讓所有人都愣住。張偉張嘴要攔,李玉已經走到趙三面前。他比跪著的趙三高不了多少,但那種壓迫感讓趙三不由自主地往後縮了縮。
“張偉。”
“臣在。”
“查他的底。江浦渡口的扣留記錄、裴執安的審訊筆錄,全部調出來。”李玉頓了頓,“朕到潤州的時候,這些東西要擺在朕的案頭。”
“遵旨。”
李玉低頭看著趙三。
“你說你賭命——朕不急著要。從現在起,你跟在張偉身邊。沒有朕的命令,不許離開他三步。你若敢跑——”
“草民不跑。”趙三打斷李玉的話,然後立刻意識到僭越,低下頭去,“草民已經跑夠了。”
李玉重新上馬。
“出發。”
五百騎兵重新開拔。霧開始散了。東邊的天光照亮了雲層的底部,雲底泛著一層薄薄的橘紅色。官道兩側的農田里,冬小麥還沒返青,枯黃的麥茬在風里瑟瑟發抖。
軍隊沒有走采石磯那條老路。李玉在出發前重新規劃了路線——從金陵北門出城,沿運糧河往東,在龍潭鎮渡口換船,順江而下直撲潤州。這條路比走陸路快一天。
“官家。”張偉策馬追上來,壓低聲音,“趙三的話可信幾分?”
“不知道。”李玉說,“但有一句話是真的。”
“哪句?”
“趙匡胤把廂兵擺第一排。”李玉望著前方漸漸散開的霧,“歷史上趙匡胤打南唐,就是這麼打的。廂兵在前面填坑,禁軍在後面收割——這是他的一貫打法。”
太陽終于從雲層後面掙了出來。李玉眯起眼楮,右手無意識地摸了摸腰間的佩劍。這把劍鞘還是原主李煜的舊物,瓖著七顆碧玉,但劍條已經換成了采石磯工匠鍛造的復合鋼刃。這事只有虞素問和張偉知道。
“張偉。”
“在。”
“新鑄的那批火銃——配了多少支。”
“一百二十支。每支配彈藥三十發。”張偉報數字的時候很快,像背過很多遍,“按陛下的吩咐,采石磯炮營帶了六十支去鷹嘴岩。剩下六十支分給了親衛營。”
“親衛營的兵,打過實彈沒有。”
“打過。”張偉頓了頓,“但只打過五發。”
李玉不說話了。五發實彈在大規模戰役里幾乎等于沒有。但火藥產量上不去,采石磯的硝石礦產量有限,虞素問已經帶著人連熬了三個通宵,每天只能熬出二十斤提純硝。這還得先緊著炮營用。火銃兵能分到五發實彈,已經是虞素問摳著算盤珠子擠出來的。
“到了潤州,讓親衛營再打二十發。”李玉說,“多打死一發,戰場上就少一具自己人的尸體。”
張偉點頭,退下去傳令。
隊伍在中午前後到了龍潭鎮渡口。
渡口並不大,平時只有三四條渡船。今天卻熱鬧得不像樣——岸邊的柳樹下停滿了馬車和擔子,數百名百姓擠在渡口周圍,手里舉著竹籃、包袱、還有剛煮熟的雞蛋。他們看見騎兵隊,有人認出了李玉的旗幟,呼啦啦跪了一地。
“萬歲!萬歲——”
喊聲參差不齊,震得河邊柳樹上的麻雀撲稜稜飛起來。李玉勒住馬,看著這些百姓。他們穿得很差,棉襖上打滿了補丁,有的孩子光著腳站在冰冷的泥地里。但他們手里的籃子里,裝的是雞蛋、干餅、還有過年才舍得吃的臘肉。
一個老婦人擠到最前面,手里的竹籃舉過頭頂。
“官家——這是老婦自己腌的咸鴨蛋,您帶著——”
張偉要攔,李玉擺了擺手。
他翻身下馬,走到老婦人面前,雙手接過竹籃,遞給身後的親衛。
“收好。”
老婦人眼眶紅了,嘴唇哆嗦半天,沒說出話來。
渡江花了將近一個時辰。太陽偏西的時候,李玉的騎兵隊重新在江北集結。岸上的百姓還沒散,他們站在南岸的渡口,看著那面繡著“唐”字的旗幟越走越遠,直到徹底消失在江北的楊樹林里。
江北的路比南岸差得多。官道年久失修,路面上坑坑窪窪,馬蹄踩上去濺起的不是水,是泥漿。路兩邊的田地里,冬小麥的長勢比南岸差了一截,麥苗又矮又黃。
“潤州這一帶,去年遭了水災。”張偉在一旁解釋,“秋天補種的麥子發得不好,官府免了三成賦稅——但豪紳們在收地租的時候,一厘沒少。”
李玉點點頭。那次水災後,周硯舟上書請求朝廷撥款賑災,但戶部說銀庫吃緊,只批了一半。另一半,是李玉從內帑里拿錢補上的。
傍晚時分,部隊在一處廢棄的土地廟前扎營。
趙三被張偉指派去劈柴。他劈得很快,一斧子下去,木頭 嚓一聲裂成兩半,力道準頭都不差。只是右腿有點跛,蹲下去撿劈好的柴時,動作會頓一息。李玉坐在營帳門口,看著趙三一下一下地劈柴,忽然開口。
“張偉,把趙三叫過來。”
趙三被帶到李玉面前,手里還攥著斧頭。張偉伸手把斧頭拿走。趙三跪下來,臉上的汗在火光里閃著。
“你說你替趙匡胤傳過調兵令。”
“是。”
“濠州這路兵,誰統的。”
“趙普。”趙三回答得很快,“但趙普不直接指揮——實際帶兵的是王審琦。王審琦手下有三萬禁軍,駐扎濠州城南三十里。還有一支偏師,由石守信統帶,駐扎在濠州城東,兵力一萬五,以騎兵為主。”
李玉沉默了幾息。
“曹彬呢。”
“曹彬——”趙三頓了一下,“曹彬被調去了潤州。”
“證據。”
“草民沒有證據。但草民在汴梁的最後一次任務,是替趙光義送一封密信。信的收件人,就是曹彬。草民不知道信的內容,但送信的日期,是一個月前。按日子算,曹彬現在應該已經到潤州了。”
李玉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一個月前——那時候采石磯之戰還沒打,韓文淵還沒暴露,趙匡胤就已經把曹彬調去了潤州。這意味著趙匡胤從一開始就準備兩線進攻。壽州是佯攻,潤州才是真正的突破口。
但韓文淵供出的情報里,宋軍主攻的是壽州。
李玉忽然笑了。
趙三看著他,愣住。
“官家——笑什麼?”
李玉沒回答。他在想韓文淵。韓文淵在天牢里說的那番話——“宋軍從江都繞道潤州西邊渡江,內應丁沛獻碼頭”——這話是真的。但韓文淵沒說全。他故意把重點放在壽州,讓李玉調動主力北上,然後在潤州防線留個口子。
這局棋,韓文淵到最後還在下。
但韓文淵算漏了一點︰李玉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把主力放在壽州。
“傳令。”李玉站起來,“明早三更造飯,五更拔營。務必在明日晚間之前,趕到鷹嘴岩。”
張偉抱拳︰“遵旨。”
夜里起了風。風從北邊吹來,裹著淮河的水腥氣。李玉蹲在篝火旁,拿根樹枝在地面上畫輿圖。他畫得很仔細——濠州、壽州、潤州,三座城用三個圈圈出來,中間連成一條線,線的兩端是采石磯和鷹嘴岩。
張偉坐在旁邊,替他擋著風。
“官家在想什麼?”
“在想天黑之前,孫德勝有沒有把炮營帶到鷹嘴岩。”李玉用樹枝戳了戳地圖上那個代表鷹嘴岩的點,“如果孫德勝到了,明天天亮之前,曹彬的三千人就會被夾在江邊,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如果沒到呢?”
李玉把樹枝扔進火里。樹枝在火焰里彎了一下,然後燒斷,碎成兩截。
“如果沒到——我們就跟曹彬拼刺刀。”
天亮的時候,部隊重新開拔。
這一天的行軍速度明顯加快了。李玉把騎兵分成三隊,輪流在前頭探路。趙三被編入了張偉的後隊,一路老老實實,只是偶爾抬頭看天——那個動作,像是某種改不掉的習慣。
張偉注意到了。
“你老看天做什麼?”
“看雲。”趙三放下頭,“今夜有雨。”
張偉不信。天上連雲都沒有。
但到了下午,雲真的來了。先是從西北方向壓過來的,黑沉沉的一大片,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官道兩邊的楊樹開始搖晃,枝條抽打著枝條,抖下一地去年的枯葉。
“快下雨了。”張偉策馬沖到李玉身旁,“官家——要不要找地方避一避?”
“不避。”李玉看了一眼西邊的天,“傳令全軍,加速前進。雨下下來之前,必須趕到鷹嘴岩外圍。”
部隊開始小跑。
雨水還沒下來,空氣里的潮氣已經浸透了一切——鎧甲上凝出水珠,馬的鬃毛打著綹,連旗幟都濕漉漉地貼在旗桿上。
天色完全黑下來的時候,前鋒騎兵看見了鷹嘴岩方向升起的炊煙。
但炊煙只有一束。
這意味著孫德勝的炮營還沒有完全展開。如果炮營已經設伏,為了隱蔽,炊煙應該被壓到最低,甚至完全沒有。
李玉勒住馬。
風把他臉上的汗珠吹干了,留下細碎的白痕,是鹽霜。他望著那束灰藍色的炊煙,沉默了很久。
“張偉。”
“在。”
“帶人去前頭看看。看到孫德勝,告訴他——曹彬的三千人已經在鷹嘴岩以西登陸,時間比韓文淵供出的日期早了三天。讓他天黑之前,把炮位挖好。”
張偉應了一聲,帶人往前趕。
雨終于下來了。
不是暴雨,是那種細密的、綿軟的春雨。李玉沒動。他就站在路邊一棵老槐樹下,親衛想給他披上簑衣,他擺了擺手。
“潤州水師那邊有消息嗎。”
親衛互相看了一眼。有人答︰“還沒。”
李玉不再問了。
雨水順著槐樹枝條滴下來,滴在他腳邊的泥地里,砸出一個一個淺淺的小坑。他低著頭,腦子里在算另一件事。潤州水師左營接管右營防務——這個命令是天亮之前下達的。如果執行順利,丁沛在天亮之前就應該被拿下了。但如果丁沛提前得了風聲,帶著右營投了宋軍,那潤州碼頭就是現成的登陸場。
兩種可能。一種好,一種壞。
李玉討厭第二種可能。
“官家——”有人喊。
抬頭,張偉回來了。他身後跟著一個渾身泥水的人,左臂用繃帶吊在脖子上,繃帶上滲著新鮮的紅色。
是孫德勝。
“陛下——”孫德勝撲通跪倒,聲音沙啞得像從砂紙里擠出來的,“炮營——炮營全軍覆沒了。”
所有人愣住。
張偉的臉刷地白了。
李玉一動不動地站著。雨水從頭頂順著發絲往下淌,流過了左眼角的那道細細的疤。他盯著孫德勝,聲音很低,但壓過了雨聲。
“怎麼覆沒的。”
孫德勝的嘴唇在發抖,話斷斷續續的。
“我們奉命從采石磯渡江——船到江心遇到大風,炮架有八尊重得要命,船工穩不住——我們沒辦法,只能靠岸等風過去。結果天快亮的時候,一隊宋軍巡邏船發現了我們。他們人多,我們炮沒卸,沒法打——我讓弟兄們先撤,但只有我一個人回來了。”
“那些炮呢。”
“全沉在了江里。”
李玉沒有說話。
風停了。
雨還在下。
所有人都看著李玉。他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過了幾息,他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八尊炮,換你一條命回來傳信。值。”
孫德勝的眼淚下來了。他拼命忍著,眼淚混在雨里,看不出痕跡。但他的喉結在滾,肩膀在抖。
“陛下——炮沒了怎麼辦——”
“炮沒了,仗還要打。”李玉轉身,對著身後所有人,聲音忽然拔高,“沒有炮,我們還有刀。沒有炮,我們還有水師。沒有炮,我們還有天時、地利、人和。趙匡胤以為我們只會靠鐵管子打仗——他錯了。”
雨聲淅瀝瀝地打在盔甲上,響聲很密。
李玉從腰間抽出那柄換了劍條的佩劍,劍尖朝天。
“鷹嘴岩地形狹窄,宋軍三千人登岸,擠在灘涂上擺不開陣型。我們佔據高地,可以居高臨下打他們。”他轉向張偉,“新式火銃還剩多少彈藥。”
“每支還剩二十發。”
“夠用。火銃隊壓第一排。弓弩手第二排。騎兵藏在後頭,等火銃打完兩輪,弓弩手齊射一輪,騎兵趁亂沖鋒。記住——不要跟他們拼人命。我們要用火力密度和沖鋒速度,在灘涂上撕開口子。”
孫德勝抬起頭,眼神里有了一點光。
“陛下——炮沒了,這仗還能贏?”
“能。”李玉把劍收回鞘里,“只要你還有腿,能帶著朕的步兵,從鷹嘴岩東側繞到曹彬屁股後頭。”
孫德勝猛地站起來,傷口扯動,疼得齜牙咧嘴,但他的腰挺直了。
“老孫這條命,是官家給的。官家讓老孫往東,老孫絕不往西。”
李玉快速布置起來︰“張偉,你帶三百騎兵,繞到鷹嘴岩北邊的蘆葦蕩里藏著。等天完全黑下來,曹彬的人上了岸,你不要急著沖鋒——等他們點起火把。火把一亮,就是活靶子。”
“遵旨。”
“孫德勝。你的腿能走嗎。”
“能。”
“我給你三百步兵。你從鷹嘴岩東側繞過去,那個地方有一條舊水渠,沿著水渠走,不會被發現。到了曹彬的側翼,別急著打。听我這邊三輪炮響——”
“炮?”孫德勝愣住,“官家剛才不是說炮全沉了嗎?”
李玉沒答。他看向張偉。
“把親衛營的火銃隊叫來。”
火銃隊集結時天已全黑,雨卻沒有停的意思。六十個火銃兵站成三排,肩頭濕透,衣甲貼著脊背勾勒出骨頭的輪廓,手里的火銃卻擦得 亮。
李玉站在他們面前。
“你們每人只剩下二十發彈藥。現在打一輪實彈——二十發。”
火銃兵們面面相覷。彈藥這麼少,怎麼還敢在戰前浪費?
“放。”
李玉沒解釋。
第一排火銃兵扣動扳機。火繩嗤地一響,火光在黑夜里乍然炸開,鉛彈呼嘯著飛出去,砸在灘涂盡頭的濕沙里,濺起一蓬蓬泥水。二十聲槍響連成一片,腳下的地被震得直顫。
“二十聲槍響,”李玉說,“听出來了嗎——銃聲沒有間隔,說明你們扣扳機的時機一致。這一點,在戰場上能救你們的命。宋軍怕的不是鉛彈,怕的是一輪齊射之後陣型不亂,下一輪還能壓上來。”
他頓了頓。
“打完仗,我讓你們每人打兩百發。現在,省著用——每顆鉛彈,抵十個宋軍的命。”
沒有人說話。只是把銃管擦得更亮了。
李玉轉身在沙地上鋪開羊皮輿圖,手指從潤州畫到鷹嘴岩,又向北滑進一片空白,在東邊相距半里的蘆葦蕩下方重重戳了一指︰“炮營在這兒。”
“官家——”張偉聲音繃得很緊,“哪來的炮?”
李玉沒抬頭︰“孫德勝剛才說,八尊炮全沉江里了。他是對著所有人說的。”
張偉愣住了。
“曹彬在潤州西邊已經登陸了。”李玉的聲音壓下去,只夠旁邊兩個人听見,“他的斥候此刻多半已經混進灘涂,就藏在蘆葦蕩深處偷听我們的動靜。孫德勝那句全軍覆沒——曹彬的斥候听見了,曹彬就信了。”
張偉的呼吸重起來。
“可是咱們的炮——”
“沒有全沉。”李玉抬起眼楮,“天快亮的時候掉進江里的船,是孫德勝自己下令鑿沉的。炮太重,要偽裝成大風翻船,不沉幾艘怎麼像真的。八尊炮,五尊沉江,三尊轉移上岸——孫德勝只告訴朕一個人。”
張偉盯著李玉,說不出話。
這是將計就計。李玉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把炮營真的擺在鷹嘴岩正面——八門炮是靶子,炮營渡江會被宋軍巡邏船發現是必然的。曹彬需要一場篤定的情報來下決心在鷹嘴岩登陸,李玉就用孫德勝跪在雨里那句撕裂嗓子的“全軍覆沒”把曹彬引進來。而真正的三尊炮此刻正在鷹嘴岩側後方兩里一處廢棄采石場的矮坡上,炮口對準的不是灘涂——是登陸之後往鷹嘴岩縱深推進的必經之路。
“孫德勝。”李玉叫住瘸著腿正要走的孫裨將。
“老孫在這兒。”
“你剛才的戲,唱得很好。”
孫德勝抓了抓後腦勺,咧嘴一笑,疼得又嘶了口氣︰“老孫這條腿是真瘸了。”
李玉拍了拍他的肩。什麼也沒說。
後半夜,雨小了。江面上起了霧,月光從雲層的縫隙里漏下來,把霧照成一片灰白色的牆壁。鷹嘴岩的輪廓在霧里隱隱約約,像一頭縮著脖子的鷹。灘涂很寬,從江邊到山腳有兩三里,全是爛泥和碎石。這種地形不利于騎兵沖鋒,但對火銃而言正好——泥濘的灘涂會拖慢宋軍步兵的行進速度,擠成密集的陣型,火銃齊射的時候,一槍能打穿兩個人。
孫德勝帶人走了。瘸腿的裨將領著三百步兵消失在鷹嘴岩東邊的蘆葦蕩里。那條舊水渠是前朝開鑿的,荒廢多年,渠底積著齊腰深的淤泥,但渠沿上的小路還隱約能走人。孫德勝拄著一根木棍在前面探路,後面的人踩著他的腳印走,沒人舉火把。
張偉的騎兵也出發了。馬蹄用布包住,馬嘴上戴著竹嚼子。三百騎兵摸到北邊蘆葦蕩里藏好。
李玉站在鷹嘴岩高處,身後只剩下親衛營和火銃隊。他算了一筆賬——三千宋軍對六百南唐兵,兵力五比一。但他有居高臨下的火銃隊、弓弩手、騎兵沖鋒。如果孫德勝的三百人能繞到側翼,如果張偉的三百騎兵能掐住曹彬往江邊撤退的路,那就不只是打退——是圍殲。
夜色像墨汁浸透生宣,一寸比一寸深。
灘涂盡頭忽然亮了。不是火光——是金屬的反光。曹彬的偵察哨已經摸到灘涂邊緣,鎧甲在霧隙漏下的月光里閃了一下。火銃兵趴在臨時堆起的土垛後,手指搭在扳機上,指節凍得發白。沒人說話,只有雨滴打在銃管上又滑下去時銅鐵表面發出的細碎嗡鳴。
江面上傳來船底在淺灘淤泥上摩擦的悶響,纜繩崩到極限時吱呀的呻吟。然後是靴子踩進淺灘淤泥攪動碎石的水聲。听不出多少人。但聲音越來越密,越來越重,到最後灘涂上全是黑壓壓的人影,像潮水爬上沙灘時那道向前涌的沫子。
李玉沒有下令開火。他在等人影更密一些,等那片潮水完全涌上灘涂。
江面上傳來號角聲。
嗚——
接著是灘涂上密集的腳步聲。不跑了,宋軍已經開始沖鋒。三千人的腳步踩在同一條泥濘的灘涂上,聲音悶鈍而整齊。他們相信了孫德勝的話——炮沉了,南唐火器廢了大半。沖上這片高地,鷹嘴岩就是他們的。
李玉抬頭看了一眼雲隙,從親衛手里接過火把,平舉在身前。他把火把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舉過頭頂。
灘涂上那片黑潮還在涌。有人喊了一聲宋語號令,幾百人同時抽刀,刀刃在月光下齊刷刷亮了一下。
李玉手臂往下猛地一劈。
“放!”
第一排火銃同時擊發。二十條火舌在黑夜里驟然綻開,鉛彈帶著尖銳的破風聲砸進宋軍前排,人倒了,後面的人還沒反應過來,第二排火銃響了。又是二十聲,沒有間隙——第一排打完蹲下裝彈,第二排跟上,第三排頂上。齊射的密度彌補精度的不足,換排的節奏維持火力的持續。
灘涂上已經亂成一片。前排宋軍倒下去,後排踩著自己人的尸體往前沖,然後又撞上第三輪齊射。鉛彈打穿盾牌打穿鎧甲打穿身體,彈道裹著碎裂的骨片肉屑繼續往前飛,直到嵌進第二具身體。灘涂爛泥里全是血,血浮在泥的表面匯成一片片黑色淺窪,踩上去濺起來咸腥。
三輪。六十發鉛彈全部打完。
“弓弩手——射!”
第二輪箭雨是扯斷琴弦般齊刷刷的一聲。箭羽颼颼掠過火銃兵的頭頂,在月光下密密麻麻飛成一片移動的黑點,然後弧線落下。弓弩手抬高仰角打覆蓋——目標是後排,是那片開始猶豫、想要往回跑的潰兵。
時機到了。
李玉拔出腰間復合鋼劍,深吸一口裹著硝煙和血腥的霧,盡力把聲音送出喉嚨。
“騎兵——沖!”
三百騎兵從北邊蘆葦蕩里沖出來。馬蹄踏碎淺水,踏碎爛泥,踏碎倒在地上的尸體,從側翼斜插灘涂。沖在最前的騎兵伏在馬背上,馬刀拖著,刀尖在泥面上劃出一道細長弧線。宋軍在潰散。有人往江邊跑,但江邊沒船,退路早就斷在漲潮里。
鷹嘴岩東側亮起一片火光——孫德勝的三百步兵從舊水渠里翻出來,截斷了曹彬往潤州方向的退路。孫德勝一瘸一拐沖在最前面,木棍早扔了,左手繃帶散了,傷口的血順著手腕往下淌染紅整根刀柄。他舉著火把往灘涂上扔。火把落處灘涂盡頭宋軍還在拼命往岸上拖的一艘糧船被照亮,船上壘滿裝糧草的大甕和幾十捆臨時拼湊的雲梯。孫德勝嘶啞的嗓子在喊︰“燒船!”
他身後的三百人抄起浸桐油的火把朝糧船方向擲,火舌蜿蜒著劃過夜空,砸在船板上時濺起滿船焰光。火從船頭燒到船腹,從船腹燒到桅桿,整艘糧船彎著腰側傾在淺灘上 啪作響,黑煙裹著焦糊的麥粒味翻卷上來。
李玉站在鷹嘴岩高地上沒動。他看著灘涂上潰散的宋軍,看著那艘燃燒的糧船,看著東邊遠處的天邊開始泛白——天快亮了。
火光中有人從對面山道上跑過來。是之前派出去傳令的傳令兵,衣服被雨和汗浸透,臉上全是泥,跪在李玉面前喘了好幾口粗氣,才從懷里摸出一封信。羊皮封沒濕,拆開,只有兩行字。
“孫德勝炮營三尊炮已就位,曹彬退路斷。潤州水師左營已控制碼頭,丁沛逃竄被擒。潤州威脅已解——裴執安。”
李玉看完,把羊皮卷折起來塞進懷里。
“傳令。告訴孫德勝,不用等天亮了。現在就點火——炮打船隊。”
傳令兵抱拳轉身跑進霧里。
一息。兩息。
廢棄采石場的矮坡上三聲炮響——第一炮砸進江邊淺水,水柱炸起三丈高。第二炮偏了,砸碎岸邊的礁石。第三炮正中船隊的第二艘船,船頭斜斜折斷,鐵釘從木板縫里飛出來,船身歪歪扭扭坐進江里,江水從破口灌進去的聲音像一面鼓被錘破。
曹彬的船隊在江上沒了艦首。剩下的幾艘運兵船慌忙掉頭,順江往東逃竄。但東邊江面最窄處潤州水師左營早已封鎖。戰船一字排開,火光映在水面上把下游江面照得通明。逃船退了回來,又掉頭往北岸開,灘涂上潰散的宋軍在喊,喊聲中混著哭聲,還有跳江的,身上著火的往江里跳,噗通噗通像下餃子。
天亮了。
太陽從東邊山脊上掙出來,光芒打穿了江面上最後一道殘霧。灘涂上橫七豎八全是尸體,鎧甲泡在泥水里映著橙紅色的朝霞,像碎了一地的銅鏡。糧船還在燒,煙柱筆直往天上走。江面上的浮尸順著退潮往東飄,一具挨著一具。
張偉從灘涂上走來,靴子浸透泥漿和血,在干地上每踏一步都黏答答的。他走到李玉身後。
“官家,陣斬多少。”
“報數。”
“還在統計。”張偉頓一頓,“初步估算——宋軍三千人,逃回去的不到三百。”
李玉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東邊江面上那幾艘殘船順水漂遠。他低頭看自己握劍的手——虎口加了層新繭,是這一路上磨的。他把劍收回鞘里。
“韓文淵臨死前說宋軍二十六日從潤州西邊渡江——今天是二十幾日?”
“二十三日。”張偉答。
李玉轉身朝鷹嘴岩下走去︰“他扯謊也只敢提前三天。還是保守了。去把那輛囚車帶上來。”
“囚車?”張偉愣住。
山下石道上親衛推上來一輛鐵皮木輪囚車。車廂四面封死,只在頂上開了氣孔。鎖扣打開,里頭蜷著一人,手腳戴著鐵鐐,被親衛拖出來時刀鞘磕在車板上悶響一聲。那人撐在碎石地上抬頭,瞪著李玉——滿臉血污,鎧甲肩吞裂了半邊,頭發披散著結滿血痂,嘴角青紫腫得歪向一邊。
是曹翰。
葫蘆谷被俘後一直被關在采石磯,李玉出發前下令把他也帶上。劉仁瞻當時攔過——帶個戰俘去前線是累贅。李玉只說了一句︰“他不是戰俘。他是信使。”
此刻李玉蹲下身,與曹翰平視。
“曹將軍在采石磯水牢里關了多久——半個月?”聲音很平淡。
曹翰呸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沒吐到。
“要殺便殺。”
“不急。”李玉站起來示意親衛松開曹翰的鐐銬,“回去。回江北趙匡胤御帳。替朕傳句話。”
曹翰揉著被鐵鐐勒腫的手腕,站起來時踉蹌半步,沒說話。
“告訴趙匡胤,”李玉說,每一個字都咬得極其清晰,“潤州這路兵已經沒了。曹彬帶著不到三百殘兵逃回江北,此刻多半還泡在江水里等援軍撈人。但朕不打算撈——朕把這三百人留給趙匡胤自己撈。你轉告他,長江不是他想過就能過的,朕守長江的方式不是堆炮,是算準他每一步踩在哪兒。”
曹翰眼楮眯起來。
“就這些?”
“還有一句。”李玉上前一步,聲音壓下來,“他鑄的那些炮,炮管口徑錯了半寸。不管他按誰的圖紙——扣扳機的時候,先把自己炸死的會比先打死我的人多。”
曹翰臉色終于變了,嘴唇抽動好幾下才擠出兩個字︰“你——”
“送曹將軍過江。”
兩個親衛架起曹翰塞回囚車。囚車往江邊推,車輪碾過碎石路不斷顛簸。曹翰從柵欄縫里回頭望——李玉已轉過身迎著東邊初升的日頭,晨光從他背後打下來,把山道上的血照成黑褐色,把灘涂上的積水和江面連成一片。風吹著焦糊的糧船灰往東飄,像一場黑色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