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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唐帝師︰從李煜開始- 第115章 戰後余波-歷史軍事-17模板網
第115章 戰後余波
    金陵城頭的青龍旗被晨光舔過,旗尾焦黑的線頭還在冒煙。

    李玉從崇政殿出來的時候,台階上蹲著個老卒。老卒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胳膊上,睡得很沉。身上的甲葉被血凝成一片一片,像干涸的河床泥。李玉沒叫醒他,繞過去,走下台階。

    宮門外,街面上還有昨夜激戰留下的痕跡。石板縫里嵌著斷箭桿,牆根下堆著砸碎的門板,一輛板車歪在巷口,車輪陷進被血浸軟了的泥里。有人在收殮尸體。兩個民夫抬著擔架從巷子里出來,擔架上躺著個半大小子,臉被煙燻得 黑,胸口還插著半截矛尖。後面跟了個婦人,婦人沒哭,只是跟著擔架走,一步一挨,手里攥著那小子的鞋。

    李玉站住了。

    那婦人經過他身邊時,抬眼看了他一下。眼神是空的,沒認出他是誰。然後她低下頭,繼續往前走,攥著那雙鞋。

    “陛下。”張偉從身後跟上來,盔甲上的泥還沒擦干淨,“蕭相國在城樓等您,說有事要稟。”

    李玉沒應聲。他盯著那婦人走遠的背影,直到她拐進另一條巷子才收回視線。

    “先不急。讓人把昨夜陣亡的名單整理出來。每一個名字都要記清楚。籍貫、年齡、家里還有誰。”他停了停,“陣亡將士的尸首,一具都不許丟。能找到的,全找回來。”

    張偉愣了一下。

    “臣這就去辦。”

    周硯舟靠在城樓垛口上,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袖口磨破了,手指上纏著布條,布條上全是血痂。昨夜遞了一夜的箭,虎口震裂了好幾回。

    李玉走上城樓時,他正闔著眼,下巴抵在胸口,像是睡著了。但李玉剛走到他面前,他就睜開了眼。

    “官家。”他要起身行禮。

    李玉按住他肩膀。

    “別動。”

    周硯舟沒堅持。他不是那種會虛禮的人。李玉在他旁邊坐下,背靠著冰涼的石垛。城下是開闊的江灘,一夜激戰後,灘涂上到處是翻倒的攻城車、折斷的雲梯、炸碎的木料。江風從北岸吹過來,帶著一股焦糊味。

    “昨夜折了多少人。”李玉問。

    周硯舟沉默了一會兒。

    “城防軍陣亡三百七十二,傷者過千。新兵最多,很多人第一次上城就沒了。”他說話時聲音啞得厲害,“有個孩子,看著不過十五六歲。被火燒著了,沒叫疼。他從城牆上跳下去,抱住一個扛撞錘的宋兵,一起摔死在城下。”

    李玉沒說話。

    周硯舟從懷里掏出半塊餅,餅上沾著血。他看了一眼,又把餅塞回去。

    “臣在城樓上看著官家從側翼沖進去的時候——”他頓了頓,“官家身邊就那點人,沖五萬人的陣。臣當時想,完了。”

    “那你開城門干什麼。”

    周硯舟轉過頭,看著李玉。

    “官家都沖了,臣還能干看著?”

    李玉笑了。笑得很淡,轉瞬即逝。

    “韓文潮在天牢里自盡了。”周硯舟忽然開口,“臣昨晚听說了。”

    李玉沒接話。韓文潮已死的消息他下令封鎖,但周硯舟自己猜到,那是另一回事。

    “他約臣二十一日辰時畫舫相見。”周硯舟望向煙波浩渺的江面,霧氣還沒散盡,“臣後來想了很久。他那封信,字字句句都在說臣當年的仕途,說先帝對臣的知遇之恩。他說只要臣願意,這條船上還有臣的位置。”

    “你回他了麼。”

    “沒有。”周硯舟搖頭,“臣把那封信壓在書房案頭,壓了三天。第三天夜里,臣去了秦淮河。”

    李玉挑眉。

    “臣不是去赴約。”周硯舟說,“臣站在岸邊,隔了一條河,看著那艘畫舫。看了很久。然後臣就回來了。”

    “回來之後呢。”

    “第二天早朝,臣寫了彈劾韓文潮的奏章。”周硯舟的聲音很平靜,“臣想了很久,想到最後,忽然想明白一件事——韓文潮要臣上的那條船,是往回開的。而臣這把老骨頭,還想往前看看。”

    他頓了頓,從袖子里摸出一樣東西。

    是把刀。裴執安昨夜給他的那把窄刃短刀。刀身還裹著布,他慢慢解開,露出刃口上一道細長的磨痕。

    “官家知道臣為什麼收下這把刀嗎。”周硯舟看著刀刃,“臣在城樓上站了一夜,腿是軟的,手是抖的。但臣心里清楚——臣怕的不是死。臣怕的是死了之後,史書上寫臣一句‘周硯舟,南唐舊臣,殉節而已’。臣不想只值這一句話。”

    他把刀擱在膝上。

    “臣今年三十八。先帝在時,臣是狀元。先帝夸臣‘有經緯之才’。可臣做了什麼?臣替先帝擬了十年詔書,字字句句都在說‘祖宗之法不可廢’。到頭來,金陵城差點被宋軍攻破。臣守在城樓上,看見官家帶著人沖出去的那一刻,臣忽然想——如果昨夜城破了,臣死在城樓上,史書上除了那句‘殉節’,還能寫什麼?臣這輩子,修了幾條渠?改了幾條法?喂飽了幾個百姓?一個都沒有。”

    周硯舟抬起頭,眼楮里全是血絲,但眼神是從未有過的亮。

    “所以臣收下這把刀。臣想試試——臣這把老骨頭,還能不能做點別的。”

    李玉看著那把刀。刀刃上倒映著晨光,也倒映著周硯舟那張蒼白的臉。

    “你會用麼。”

    “不會。”周硯舟說,“但臣可以學。臣可以先從能做的事做起——比如替官家把江都的事查清楚。”

    李玉沉默了一會兒,站起身。

    “刀收好。今天用不上。”他頓了頓,“但遲早用得上。”

    周硯舟把刀重新裹好,塞進袖子里。那截布條從他袖口露出一角,上面還有昨夜的血跡。

    “你留在城樓上,替朕看著江面。朕讓人送早飯上來。”

    周硯舟拱手。

    “謝官家。”

    臨時的祭壇設在城樓下的空地。沒有香案,沒有牌位,只有一張方桌。桌上擺著昨夜陣亡將士的名冊,厚厚一摞,紙邊被風吹得嘩嘩響。紙面上全是血手印,有些名字已經模糊得認不出來。

    李玉站在桌前,手里捏著三炷香。

    周圍站著百來個還能站得起來的守城兵,一個個渾身帶傷,盔甲殘破,臉上是打完仗後那種茫然的疲憊。更多的是百姓。婦人抱著孩子,老人拄著拐杖,擠在巷口和牆根下,密密匝匝,沒人說話。

    李玉把香舉過頭頂。

    “朕今天說的話,你們听好。”

    他沒有自稱朕。他也沒用臣子擬的祭文。那些駢四儷六的文辭,他一個字都沒看。

    “昨夜金陵城外,死了很多人。宋軍死了一千二百,南唐軍死了五百八十六。”他頓了頓,“加上之前在采石磯死的,潤州死的,淮河死的——朕自己也算不清了。”

    人群里有抽泣聲。

    “他們死的值不值,朕現在不說。朕說了不算。但朕能說的,朕能做主的——他們的爹娘、妻兒,從今天起,免賦稅三年。撫恤銀子,朝廷發雙倍。人死了,銀子抵不了命,但銀子能買糧食,能蓋房子,能讓孩子念書。”

    他把香插進桌上的陶罐里。

    “還有。昨夜立了功的人,朕要提拔。不論出身,不論門第。會帶兵的,能打仗的,能修城池的,能造武器的——朕全要。你們自己覺得夠格的,找你們的將官報上來。將官覺得不夠格的,朕親自看。”

    話音落下,沒人鼓掌。只有風聲。

    一個老嫗擠開人群,顫巍巍走到桌前。她手里攥著個布包,布包打開,里面是三個雞蛋。

    “官家。”她聲音抖得厲害,“我家阿四昨夜守城死了。他愛吃雞蛋。這三個蛋,給他供上。”

    她把雞蛋擱在名冊旁邊。雞蛋白得像骨頭。

    李玉沒攔她。他彎腰,把那三個雞蛋挪到名冊的最上面。

    人群里又走出幾個人。有人在桌上擱了半壺酒,有人擱了雙布鞋,有人擱了塊干糧。東西越堆越多,名冊被埋進去半截。

    李玉轉過身,看向身後那些渾身是傷的兵。

    “劉仁瞻。”

    劉仁瞻出列,右臂還吊在脖子上,臉白得像紙。

    “臣在。”

    “守城這幾天,有哪個兵讓你覺得——這人將來能當將官。”

    劉仁瞻想了想。

    “有個叫陳五的。他原是城防軍的火頭軍,本來不管打仗。昨夜末將看他一個人扛了二十斤火藥往城樓上送,來回跑了七趟。第七趟的時候,宋軍的箭扎進他大腿,他把箭桿掰斷了繼續跑。末將記得他。”

    “陳五在哪。”

    人群里擠出個瘦高個。二十四五歲,臉上有灶灰,左大腿纏著布條,布條上洇出血跡。

    “小的在。”

    李玉打量他。

    “你一個火頭軍,為什麼扛火藥上城。”

    陳五的眼楮很亮,聲音卻磕巴得厲害。

    “回、回官家。小的原本是想偷看城樓上怎麼打仗的。結果一看,沒人扛火藥了。前頭的火藥桶都空了,炮手在喊。小的就、就扛了。”

    李玉笑了。

    “從今天起,你不是火頭軍了。朕封你為百夫長,去找劉仁瞻領兵。”

    陳五愣在原地。旁邊有人捅了他一下,他才撲通跪下來,連頭都不會磕了。

    “謝、謝官家!”

    李玉伸手,虛扶他起來。

    “別磕頭。有這力氣,留著扛火藥。”

    虞素問的工作室里全是鐵�蚳�。

    兩張長桌拼在一起,上面鋪滿了圖紙和零件。炮管的殘骸截成三段擱在桌角,斷面處能看見炸開時留下的裂紋,像干涸的河床。虞素問挽著袖子,手指在圖紙上飛快劃拉,往旁邊一伸手。

    “三號扳手。”

    沒人遞過來。她自己扭頭看,發現助手阿藥趴在另一桌上睡著了,腦袋底下壓著一疊還沒晾干的火藥配方紙。

    虞素問沒叫他。她自己翻遍工具箱,找到扳手,回頭繼續擰炮管底座上的螺栓。螺栓生�蚺F,擰不動。她換了個角度,憋紅了臉,螺栓紋絲不動。

    門從外面推開。

    李玉進來時,虞素問正用膝蓋頂著底座,整個人壓在扳手上,咬牙切齒。她看見李玉進門,沒松開扳手,也沒行禮,只抬頭說了一句。

    “陛下,幫臣按著底座。”

    李玉走過去,兩手按住炮管底座。虞素問再一使勁,螺栓 噠一聲松了。

    “陛下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昨晚沒炸死的成果。”李玉掃了一眼桌上那截炸裂的炮管,斷口處鐵質呈現蜂窩狀,氣泡密密麻麻,“這是炸膛的那個?”

    “嗯。第十一號。裝藥量超了四分之一,鐵質沒淬透,打第三發就炸了。”虞素問直起腰,把扳手擱桌上,拿抹布擦手上的鐵�蛂A“不過炸得好。”

    “炸得好?”

    “炸了才知道這截炮管哪處軟。陛下你看這斷口的氣泡——這邊氣泡大,這邊氣泡小。氣泡大說明這截鐵水沒攪勻,雜質多,淬火時溫度不夠,降溫太快,鐵質就變脆了。”她拿手指戳戳炮管殘骸,“下次把這一截的模具加厚三分,淬火水溫降低兩度,穩個半盞茶的工夫,應該就不會再有氣泡了。”

    李玉看著她手指上被火星燙出的泡,新舊疊在一起,有些已經成了繭。

    “科學院還有多少能用的炮。”

    “成品十五門。加上這幾次炸壞返修的,月底大概能湊到二十二。”虞素問從圖紙堆里抽出張單子,上面密密麻麻列著數字,“但比口徑太小,殺傷力不夠。陛下你說過的那種能打一里的、能塞進火銃里的鐵管子——臣試了四次,四次都炸。最慘的一次,管子炸開把臣的眉毛燎沒了半邊。”

    她說著,把額前碎發撩開。右眉確實少了半截。

    “不急。”李玉從袖子里掏出張疊好的紙,“你先看這個。”

    虞素問接過紙展開,眼神一下子變了。

    紙上是李玉畫的原理圖——火銃槍管的擠壓成型工藝。模具要分內模外模,鐵水澆進去之後用螺旋壓緊,冷卻時保持壓力,讓鐵質更密實。圖旁邊還有密密麻麻的標注,字跡潦草,但每一條都直戳要害。

    “陛下這圖——”

    “別問朕怎麼知道的。就說能不能做。”

    虞素問盯著圖看了很久。咬住下唇,手指在空中虛畫。忽然她抬頭,眼里亮得灼人。

    “能。但要加一個步驟。澆完鐵水後,趁還沒冷卻,再壓一輪。把氣泡擠出去。”她拔腿就往桌案走,抓起炭筆在紙上畫了起來,“陛下你看這個壓緊的力——如果改成螺旋加壓,更省力,力道也更均勻。”

    李玉站在她身後,看她在圖紙上飛快地加著線。虞素問畫圖的姿勢很古怪,整個人幾乎趴在桌上,左手壓紙,右手畫線,左撇子的力道總把紙張推得歪歪扭扭。

    “火藥配方那小子叫什麼名字來著。”李玉忽然問。

    “阿藥。”虞素問沒抬頭,“他昨晚就睡在工作室,調了七次配方。第七次總算把硝的比例從六成調到了七成三。試炸的時候把牆燻黃了一片。臣回頭叫人重新粉刷。”

    李玉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睡得死沉的阿藥。十六七歲的少年,眼角還有火藥殘漬,袖子被燒出好幾個洞。

    “給他多發半年俸祿。”

    虞素問終于抬起頭。

    “臣替他謝陛下。”

    李玉正要再說,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張偉推門進來,臉色鐵青。盔甲上濺著泥點,手心捏著份帛書,帛書邊緣被手汗泅濕了一圈。

    “陛下。”張偉的聲音壓得很低,“烏衣渡急報。孫德勝快馬傳回來的。”

    李玉接過帛書。展開。

    看清字的那一刻,李玉的手指僵了一下。

    虞素問停筆,回過頭看他。

    “陛下?”

    李玉把帛書折起,塞進袖子里。

    “沒事。你繼續做。”他轉向張偉,“孫德勝現在人在哪。”

    “信是在辰時從烏衣渡發出的。按時辰算,他本人應該已經到了江都。”

    “傳令。讓石敢當的潤州殘兵回金陵休整,崔林之的炮船暫留采石磯江面,沒朕的命令不許移動。”李玉往門口走,步伐很快,“還有——把趙三叫來。”

    “趙三?”張偉愣了一瞬,“他在軍器監幫忙修箭垛。”

    “修什麼箭垛。讓他洗干淨手上的木刺,來崇政殿。”李玉已經走到門邊,又回頭,“再派人去城樓,把周硯舟也請過來。告訴他,腿軟的讓人扶著。這事他得來。”

    張偉抱拳應下,轉身就跑。

    虞素問站在桌邊,手里還攥著炭筆。炭筆頭斷了,她沒發覺。

    李玉忽然回頭,看著她。

    “你那二十二門新炮,什麼時候能拉到城牆上。”

    “最快還要四天。”

    “三天。”李玉的聲音很干脆,“三天後,朕要看見十二門炮架在城牆上。另外那十門別架——拆成零件裝船,準備往江都運。”

    虞素問吸了口氣。

    “臣這就安排。”

    虞清商從門外進來,手里端著碗粥,正撞上李玉大步往出走。她側身讓開,粥碗里的粥晃了晃,沒灑。

    “陛下。”她聲音硬邦邦的,“素問昨天到現在沒吃過一口飯。這粥放這兒了,她吃不吃,臣不管。但陛下要再給她加任務——”

    “虞清商。”虞素問從屋里探出頭,眉毛擰著,“別多嘴。”

    李玉看了虞清商一眼。她的眼楮是冷的,但端碗的手,指節穩得沒有一絲顫。

    “給她加兩個助手。你來挑。”

    虞清商沉默一息,然後行禮。

    “謝陛下。”

    崇政殿里只有三個人。

    李玉坐在御案後,把孫德勝那份帛書攤開,壓在輿圖上。輿圖上金陵到江都那條弧線,被他昨夜用指甲劃出一道痕。

    周硯舟進來時腿確實有些軟。他扶著殿柱站穩,袖口上還沾著城樓的灰。趙三跟在後面,手上的木刺沒洗淨,指縫里全是碎屑。

    “把門關上。”李玉說。

    殿門合攏。光線暗下去,只剩下案上的燭火在跳。

    “烏衣渡的二十騎,今日卯時三刻,發現宋軍騎兵。”李玉的聲音很平,“不是曹彬的殘兵。是趙匡胤親率的禁軍——從江都方向往南移動。人數約兩千。卯時三刻,二十騎看見宋軍的時候,前隊距烏衣渡已不足十里。”

    周硯舟的背脊一下子挺直了。

    趙三的臉色也變了,但沒有出聲。他在等李玉說完。

    “孫德勝昨夜靠岸,今早到江都時,江都大營還在。但營中兵馬只有一千三百,其余的人被調走了——去了哪,什麼時候被調走的,江都大營主將說不清楚。他說昨夜接到一份調令,加蓋監軍大印,命他連夜移營,往烏衣渡以北三十里駐扎。”李玉頓了頓,“他去了。到了之後發現空無一人。”

    周硯舟的指節捏得發白。

    “調令是假的。”

    “假的。但監軍大印是真的。”李玉從帛書底下抽出另一張紙,“監軍陳矩,已經在天牢里了。裴執安昨晚查到他在潤州碼頭失守當晚收了一封信,信是從江都對岸的宋軍大營送過來的。收信的當晚,他把虎符交給了一個自稱潤州水師派來的校尉——那個校尉不叫丁沛,叫王仁贍,是趙普的門生。”

    趙三終于開口。

    “王仁贍這人,臣在汴京見過幾次。趙普手底下最陰的一個人。他不領軍,不拿刀,專門替趙普干髒活。陛下說的那份假調令——臣猜是陳矩寫了還蓋了印,王仁贍負責往外送。”

    “是送出去了。但送的不止一份。”李玉說,“孫德勝在江都找到陳矩的副手,副手說昨夜一共送出去三份調令。一份調江都大營,一份調潤州左營——還有一份。他也不知道調的是什麼。只知道往金陵方向。”

    “金陵?”周硯舟聲音發干,“金陵城里還有駐軍——官家前些天調回來的五千人,有一半已經進城待命。可另一半——”

    “還有一半還在路上。”李玉敲了敲輿圖上金陵南邊的幾個點,“陵口鎮駐了一千水師,方山營駐了八百步卒。如果調令是往這兩個方向送的,朕的人已經被調開了。”

    周硯舟站起身。他腿還是軟的,但他站得很穩。

    “臣請旨,立刻派快馬把這兩處駐軍追回來。”

    “來不及。調令如果是昨夜發的,人現在早就離開駐地了。”李玉的手指在輿圖上移動,劃過采石磯,劃過潤州,最後停在江北那片空白的區域,“趙匡胤玩的是連環計。淮河佯攻,采石磯分兵,潤州偷襲,金陵圍城——全是為了這一下。他把朕的注意力全部吸在南岸,然後趁朕回援金陵,把朕架在江都的那只手打斷了。”

    趙三盯著輿圖看了很久。

    “陛下。陳矩開城門讓宋軍進來,王仁贍負責調開守軍,趙匡胤的目的是打下江都還是拿下烏衣渡?”

    “都不是。”李玉的聲音忽然冷下去,“他要過江。”

    周硯舟的瞳孔猛地收縮。

    “江都大營被調走後,那一帶的岸防火力已經空了。趙匡胤只需要一個時辰,就能把兩千禁軍渡到對岸——甚至可能已經在渡了。烏衣渡那二十騎看到的宋軍,只是在等他過江。”李玉站起來,走到窗前。

    殿外的天已經亮了。江面上有一層薄薄的霧氣,看不清江北的動靜。但李玉知道,他要看的東西不需要霧氣遮。趙匡胤現在站的位置,壓根不在江北。

    “他玩了這麼大一圈,搞了這麼多招——其實他一直想做的事只有一件。”李玉回過頭,燭光映在他眼底,很平靜,“把朕擋在金陵。讓他過江。”

    趙三喉頭滾了滾。

    “陛下,宋軍若過了江——”

    “那這場仗就還沒打完。”李玉打斷他,“宋軍可以從江都往南打,切斷金陵與吳國的聯系,封鎖采石磯北岸,然後圍過來。金陵守得住,但會被困死。”

    “圍城最怕的不是攻城,是斷糧。”周硯舟接上話,“金陵城里存糧只夠三個月。三個月之後——”

    “三個月之後,趙匡胤吃定南唐。”李玉把御案上的輿圖卷起來,露出底下那份韓文潮寫滿字的密信,“但他不知道一件事。”

    他看了看周硯舟,又看了看趙三,最後視線落在信上。

    “韓文潮死之前,說了一句話。他說只要朕願意,這條船上還有朕的位置。”李玉把信折起來,塞進袖子,“他還約朕二十一日辰時見面。”

    周硯舟一怔。

    “今兒好像就是二十一。”趙三說。

    “對。”李玉理了理袖口,“所以朕要去赴約。”

    裴執安進殿時正好听見這一句。他停住腳,站在陰影里。

    “官家要出城?”

    “他不是已經死了麼。”趙三皺眉。

    “韓文潮死了。”李玉走到門口,從裴執安手里接過馬鞭,“但邀請朕的那個人,還在江對岸等著。”

    周硯舟忽然開口,聲音有些發抖。

    “官家說的不是韓文潮。”

    李玉回頭看著他,等他說完。

    “官家說的是送信的人。韓文潮只是寫了信,但信是誰讓他寫的,信中那個見面,是誰定的時辰——臣後來查到,那艘畫舫的主人姓鄭,去年已經被裴執安查抄了,那艘畫舫現在沒人住,一直泊在岸邊,官家如果現在去,船上根本不會有人。”周硯舟上前一步,從袖中取出一個泛黃的羊皮卷,“但臣昨夜在城樓上核對潤州營房舊冊,發現每月從汴梁到潤州的快馬里,有一匹過江後不會停,會繼續往南,一直跑到建康——跑到金陵。這匹馬的記錄,臣對照了韓文潮那幾封信的日期,幾乎每一次,韓文潮送出信後的第三日,這匹馬就會從金陵返回汴梁。韓文潮還有上家。”

    李玉握著馬鞭的手停了。

    “上家在哪。”

    周硯舟沒有直接回答。他抬頭看著李玉,眼里的血絲像碎了的瓷器紋路。

    “老臣請求隨駕。”

    裴執安從陰影里走出來,手里多了一把窄刃短刀。他把短刀擱在周硯舟面前的桌上,刀身泛著冷光,刀柄還帶著體溫。

    “拿得動麼。”

    周硯舟低頭看了一眼那把刀。他的手指纏著布條,虎口的血痂還是新的。他把手覆上去,手指彎了彎,握住刀柄。

    “握得住。”

    裴執安沒說話。他後退一步,重新退進陰影里。

    李玉甩開馬鞭,大步走出殿門。

    殿外陽光刺眼,青龍旗在城樓上扯得筆直。江風呼呼地灌進殿來,吹得案上的燭火搖搖欲墜,最終噗地滅了。

    一片輕煙散開。

    趙三追出來時,李玉已經翻身上了馬。

    馬是匹黑馬,脖頸上還沾著昨夜的血,已經干成褐色。李玉攥著韁繩,回頭看了眼追上來的趙三。

    “你騎過禁軍的馬。你說說,趙匡胤親率的那批禁軍,日行多少里。”

    “八十。若是不計馬力,日夜兼程,能上百里。”

    “那兩千禁軍從烏衣渡往南,三日能打到哪里。”

    趙三沉默了一息。

    “能圍金陵。”

    李玉沒再問。他一夾馬腹,黑馬揚蹄,沖出宮門。馬蹄鐵敲在石板街上,碎響急促如鼓。

    趙三緊追兩步,忽然在宮門口站住了。

    他盯著李玉遠去的背影,又回頭看了一眼崇政殿的方向。殿里燭火已滅,只剩周硯舟和裴執安還站在那兒。周硯舟攥著那把短刀,刀身上的布條已經被手汗泅濕了一截。裴執安站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趙千戶。”身後有人叫。

    趙三回頭,是個年輕的內侍,跑得滿頭是汗。

    “張將軍讓小的傳話——石敢當的石統領已經進城了,人在西門,帶了四百殘兵。石統領說想見陛下。”

    “陛下出城了。”趙三說,“你讓石統領先去軍器監領一批新箭,他那四百人先在西門歇著。陛下回來之前,金陵城防歸劉仁瞻管。”

    內侍愣住。

    “陛下出城了?這時候出城?”

    趙三沒解釋。他擺了擺手,大步往西門走。走出十來步,他又停下來,回頭望了一眼城樓的方向。城樓上那面青龍旗還在飄,旗尾焦黑,但旗面還算完整。

    金陵城還沒輸。

    但賭局才剛開始。

    趙三加快了步子。他得趕在石敢當發火之前到西門——那個老家伙的脾氣,滿南唐水師都知道。潤州丟了大半條命,回來要是見不著陛下,能把城門樓子掀了。